一
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一点灰白色的光。
天快亮了。陆沉舟靠在墙边，背脊贴着冰凉的瓷砖，手里攥着那张纸条。纸条被他的体温焐得发软，边缘卷起，但上面那串瑞士银行账号依然清晰可辨。
十八位数字。
他低头看着那串号码，脑海里回响着温以琛刚才的话。
这是他的洗钱中转站。
钱从国内几家空壳公司出来......再以医疗设备采购的名义流回来。
他想起温以琛把纸条递过来时的手。那只手抖得厉害，指尖冰凉，骨节突兀得硌人。那不是一双医生的手了，而是一双病人的手，一双被病魔从里到外掏空的手。
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。他抬起头。
林语嫣从病房里走出来，轻轻带上门。她摘下了口罩，脸色苍白，眼眶红红的，像是刚刚哭过。白大褂的领口沾了一点血迹，暗红色，已经干了。
他睡着了。她说，声音很轻，镇静剂起了作用。
陆沉舟没有说话。他站直身体，看向病房的门。门上的小窗户透出一线微弱的光，能看见里面病床上隆起的一小团轮廓。
他的情况......林语嫣停顿了一下，咬了咬嘴唇，很不乐观。CIDP急性发作，神经系统全面受损，现在肾脏和肝脏的功能指标都在下降。
她说到这里，声音哽咽了一下。她低下头，用手背抹了一下眼角。
我刚才给他做了全面检查。她说，他的免疫系统在攻击自己的器官。我们今天用了大剂量的免疫抑制剂，但效果......不太好。
陆沉舟看着她。这个年轻的女医生，曾经那么干练利落，此刻却红了眼眶，手指在无意识地绞着白大褂的下摆。
还有多久。他问。和刚才一样的问题。
林语嫣抬起头，看着他。她的眼睛里有泪光在闪，但她忍住了，没有让眼泪掉下来。
短的话，几天。她说，长的话......几周。看他的身体能不能扛过这一次急性发作。
她顿了一下，又补了一句：但他今天凌晨还在查数据。整整两个小时，眼睛盯着屏幕，手指在平板上划来划去。护士劝他休息，他不听。他说......
她说不下去了。
陆沉舟接上了她的话：他说什么。
他说，林语嫣的声音轻下去，这是他唯一能为她做的事了。
走廊里安静了。
远处传来推车轮子滚动的声音，还有护士压低声音的交谈。但在陆沉舟的听觉里，那些声音都变得遥远而模糊。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那扇半透明的病房门上，集中在门后面那个躺在病床上的男人身上。
我能进去看看他吗。陆沉舟说。
林语嫣犹豫了一下，然后点点头。
他刚睡着，但不要待太久。她说，他需要休息。
陆沉舟推开病房的门。
二
病房里很安静。
只有监测仪器发出的规律滴答声，在寂静中一下一下地敲打着耳膜。床头灯调到了最暗，昏黄的光在温以琛的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。
他闭着眼睛，呼吸很轻，胸口几乎没有起伏。氧气面罩覆盖了他的半张脸，透明的塑料下面能看见他苍白的嘴唇。被子拉到胸口，两只手露在外面，搭在被子上面，瘦得能看见每一根骨头的形状。
陆沉舟走到床边，在刚才那把椅子上坐下。
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。
温以琛的眼皮颤动了一下，慢慢睁开了。
他的瞳孔涣散了几秒，然后才聚焦。他认出了坐在床边的人，嘴角往上动了一下。那个动作太小，几乎不能称之为笑，但陆沉舟知道那是笑。
还没走。温以琛说。声音透过氧气面罩传出来，闷闷的，带着一种虚空的气音。
还没。陆沉舟说。
温以琛的眼睛往下移，落在陆沉舟的手上。他的手里还攥着那张纸条。
拿到了。陆沉舟说。
温以琛的目光回到陆沉舟的脸上。他的嘴唇动了动，氧气面罩里面凝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。
那个账户。他说，声音很轻，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，开户地在苏黎世。户名是一家叫Marenco的医疗设备公司。法定代表人......是韩立坤的表弟。
陆沉舟静静地听着。
钱从国内出来，经过香港的两家空壳公司，转到苏黎世的这个账户。然后再以采购款的名义......转回国内。温以琛说到这里，停下来，喘了几口气，氧气面罩里面的水雾更多了，仁心医院只是其中一站。还有七家医院......都在他的资金链里。
你怎么查到这些的。
医院内部的采购系统。温以琛说，我是副主任医师......有最高权限。每一笔转账记录，每一个供应商信息，我都看了二十年。
他闭上眼睛，像是在积蓄力气。
八千六百万只是其中一笔。他说，总流水......超过五个亿。
陆沉舟的拳头不自觉地攥紧了。五个亿。这个数字和他之前查到的吻合。但他缺的就是这个瑞士银行账户——韩立坤资金链的核心节点。有了这个，所有的碎片都能拼起来。
交给陈律师。温以琛说，他知道怎么操作。向证监会举报，走经侦渠道，冻结账户......
他说着，又睁开眼睛，看着天花板。
韩立坤明天就会知道。他说，他的反应会很快。你要......比他更快。
三
陆沉舟看着温以琛。
那个男人躺在病床上，氧气面罩覆盖了他的半张脸，让他看起来陌生而遥远。但他的眼睛是清醒的，那种清醒不是药物能带来的，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清明。
他在交代后事。
陆沉舟突然意识到这一点。温以琛不是在提供情报，他是在交代后事。他用最后的力气，把守护她的责任，一点一点地交到自己的手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