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
消毒水的气味在走廊里弥漫着，刺得顾知微鼻子发酸。

她拎着保温饭盒，快步穿过医院的长廊。饭盒里是她早上五点起来熬的小米粥，还有清蒸鲈鱼和两份小炒。陆沉舟的伤口在左肩，医生说不能大幅度活动右臂，她特意把鱼肉里的刺一根一根挑干净了。

推开病房门的那一刻，她愣住了。

陆沉舟坐在床沿，身上套着那件染了血的衬衫，一只手正往裤子里塞。他的左肩缠着厚厚的白色绷带，绷带边缘隐约透出一丝淡红。床边站着主治医生和程野，两个人脸上都是又急又气的表情。

陆先生，我必须郑重警告您。医生的声音压得很低，像在强忍怒火，您的伤口深及肌层，缝合了十七针。静养两周是最低要求，现在出院，伤口裂开的风险极高。

我今天有会。

什么会比命重要？程野一把按住他的肩膀，力道大得让陆沉舟皱了一下眉。程野立刻松了手，但人挡在他面前没动，你疯了吗？昨天才缝的针，今天就要出院？

陆沉舟面无表情地扣好皮带，站起来。他的脸色白得像墙，嘴唇几乎没有血色，但脊背挺得笔直，像一杆枪。

韩立坤还没倒。他说，声音不大，却字字清晰，我不能停。

那你也等伤口——

他在看守所里还能往外传消息。陆沉舟打断程野，拿起外套往身上套。动作牵动了伤口，他的嘴角抽了一下，但表情没变，昨天绑架失败，他的人会转移证据。我必须在他前面。

程野急得脸都红了：嫂子知道了会心疼死的！

陆沉舟顿了一下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绷带，又看向窗外。

那就别让她知道。

顾知微站在门口，手指攥紧了饭盒的提手。塑料绳子勒进掌心，疼，但她没松手。

她推开门，走了进去。

二

病房里的三个人同时转过头来。

陆沉舟看到她，表情明显僵了一瞬。他下意识地把左肩往身后侧了侧，像是要遮住绷带。但这个动作牵动了伤口，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
你怎么来了？他问。声音还是那种平平的语调，但尾音软了一分。

给你送饭。顾知微把饭盒放在床头柜上，转身面对医生，医生，他的情况到底怎么样？

医生叹了口气：伤口缝了十七针，需要绝对静养。但陆先生执意要出院，我们已经劝了半小时了。

我知道了。谢谢医生。

医生摇摇头，带着护士走了出去。程野看看陆沉舟，又看看顾知微，挠了挠头：嫂子，你劝劝他。这人一根筋，我说什么都不听。

你先出去吧。顾知微说，让我跟他谈谈。

程野如蒙大赦，一溜烟出了病房，还顺手带上了门。

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。

顾知微转过身，看着陆沉舟。他站在床边，衬衫只扣了两颗扣子，露出绷带的边缘。晨光从窗户透进来，照在他的侧脸上，那张脸苍白得近乎透明，眼下有明显的青黑色。

他一夜没睡。或者说，他根本无法安睡。

你要出院？她问。

医生的叮嘱呢？

听见了。

那你还走？

陆沉舟没有回答。他走到窗边，背对着她：陈律师九点要到公司，证监会的材料今天必须提交。韩立坤在看守所里还有外联渠道，每拖一天，他就多一分翻盘的机会。

所以你要带着崩开的伤口去跟他拼？

不是崩开。他转过身，看着她，只是坐着看文件，打电话。不动手，不费力。

顾知微走到他面前。她伸手，指尖轻轻碰了碰绷带的边缘。白色的纱布触感粗糙，边缘有点发硬，是渗出的组织液干涸后的痕迹。

陆沉舟的身体绷紧了。不是因为疼，是因为她的触碰。

疼吗？她问。声音很轻。

他看着她。她的眼睛红红的，是昨晚哭过的痕迹。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湿气，在阳光下闪着微光。

他说。

这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，生涩得像一块石头。他不习惯说疼，不习惯示弱。但这个字还是出口了。

顾知微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。

但一想到你和宝宝，他继续说，声音低下去，像是说给自己听的，就不疼了。

三

顾知微把眼泪逼了回去。

她转身打开饭盒，把小米粥倒进碗里，动作很慢，手在发抖。

你先吃饭。她把碗递过去，吃完我陪你一起去。

陆沉舟接过碗，手指碰到她的指尖。她的手指冰凉。

你不用——

我不去，你就别想出这个门。她打断他，语气少有的强硬，我说到做到。

陆沉舟看着她。她的下巴轻轻抬着，嘴唇抿成一条线。那是她倔强时的表情，他见过。每次她露出这个表情，就意味着没有商量余地。

他低下头，喝了一口粥。

粥熬得软糯香甜，温度刚刚好。从昨晚到现在，他只喝了半杯温水，胃早就空了。热粥下肚，一股暖意从胃里蔓延开来，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一分。

顾知微坐在床边，看着他吃。他的动作比平时慢，右臂不能大幅度活动，只能用左手拿勺子，姿势有点别扭。但他吃得很认真，一口接一口，像是在完成一项任务。

程野说，你昨晚一直在打电话。她说。

打了多少通？

不记得了。

医生的止痛药你吃了吗？

陆沉舟停顿了一下。那零点几秒的迟疑，顾知微捕捉到了。

没吃。她说，不是问句。

吃了会犯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