所以你硬扛着。

陆沉舟把碗放下，粥已经喝了大半。他看着她：我不能困。

四个字。说得很轻，却重得让她心口发闷。

她站起来，从口袋里摸出医生开的那盒止痛药，掰出一颗，倒了一杯水递给他。

现在吃。她说，到了公司我盯着你，每四个小时一颗。你不吃，我就给程野打电话，让他把你绑回医院。

陆沉舟看着她手里的药片，又看看她的脸。

她的眼眶还红着，但眼神很坚定。那种坚定里有心疼，有担忧，还有一种他不熟悉的东西。

是爱吗？他不敢确定。他从来没有被人这样盯着吃过药。

他接过药片，放进嘴里，喝了一口水咽下去。

顾知微的表情这才松了一分。她弯腰捡起地上的外套，搭在手臂上，又从床头柜上拿起那碗已经凉了的粥。

我拿去热一下。她说，你先把衣服穿好，别着凉。

陆沉舟点点头。他看着她走向门口的身影，忽然开口：知微。

她停下脚步，回头看他。

粥不用热了。他说，就这样吃也行。

顾知微愣了一下。然后她弯了弯嘴角，没有回头，只是轻轻嗯了一声，推门走了出去。

陆沉舟坐在床沿，听着她在走廊里的脚步声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药片已经咽下去了，但喉咙里还残留着一丝微苦。奇怪的是，那苦味里竟然夹着一点回甘。

四

陆氏集团的总裁办公室弥漫着咖啡和纸张的气味。

陆沉舟坐在宽大的皮椅里，左肩的绷带被西装外套遮住，从外表看不出异常。但只有顾知微知道，他每动一下右臂，眉头就会轻轻皱一下。

陈律师坐在对面，摊开一摞文件。顾知微坐在沙发的一角，手里捧着一本书，眼睛却一直在陆沉舟身上。

证监会已经立案了。陈律师说，韩立坤涉嫌内幕交易、操纵股价、洗钱，三项罪名并查。但他的人在删改数据，我们必须在他们清理完之前提交补充材料。

证据链完整吗？

完整。但时间紧。

陆沉舟拿起一份文件，翻了两页。他的左手动作还算灵活，但翻页的时候右肩会轻轻牵动。顾知微看到他咬了一下后槽牙。

老周那边呢？

已经配合调查了。他交代了韩立坤通过地下钱庄转移资金的渠道，金额初步估算超过二十亿。

陆沉舟放下文件，拿起电话。

顾知微看着他的侧脸。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，嘴唇抿着，眼神锐利得像刀。这个状态的陆沉舟，和刚才在病房里喝粥的陆沉舟，判若两人。

电话接通了。

我是陆沉舟。他的声音冷得像冰，我要你们今天之内冻结立坤集团名下所有账户。对，所有。包括他太太的名义开的私人账户。

对方说了什么，陆沉舟的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
我不管你们什么流程。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击着，一下，两下，三下，韩立坤在看守所里还能指挥外面的人转移资产。每拖一小时，就有几百万流向境外。你们承担得起这个责任吗？
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
陆沉舟说，我等你消息。

他挂断电话，又拨了另一个号码。这个电话比刚才更长，他的语气也更冲。

你们的效率是不是有问题？人已经进去三天了，为什么他的律师还能见到他？

我说的是禁止会见，不是限制会见。这两个词的区别，需要我教你们吗？

顾知微看着他的手。那只手握着电话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，手背上青筋突起。他的左肩在轻轻颤抖，是牵动了伤口。

她站起来，走到他身边。

陆沉舟抬头看了她一眼。他眼里的戾气还没消散，像一头发怒的野兽。但看到她的瞬间，那双眼睛里的锋芒软了一分。

先这样。他对电话里说，有情况随时通知我。

他挂断电话。

你在发火。顾知微说。

没有。他说。但桌面上的文件被他的手肘扫得歪了一角。

你的肩膀在抖。

陆沉舟下意识地用右手按住左肩。这个动作让他倒吸了一口冷气。

顾知微蹲下来，仰着脸看他。她的手指覆上他的手背，感觉到他皮肤下绷紧的肌肉和跳动的脉搏。

疼就说。她说，在我面前，你不用扛。

陆沉舟看着她。

办公室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透进来，在她脸上投下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。她的眼睛很亮，亮得让他不敢直视。

我习惯了。他说。

习惯什么？习惯一个人扛着？

他没说话。这就是默认。

顾知微把他的手从肩膀上拿下来，轻轻握住。她的手很小，手指纤细，掌心温热。她的手心在冒汗，是紧张的汗，也是心疼的汗。

以后不用了。她说，我在。

陆沉舟的手指动了一下。他反握住她的手，力道很轻，像是在确认她是真的。

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斜射进来，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。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纸张味和咖啡味，还有她身上淡淡的茉莉花香气。

我再打最后一个电话。他说。

打完就休息。

她站起来，把饭盒里剩下的饭菜摆到茶几上。鲈鱼还温着，青菜翠绿，米饭颗粒分明。

陆沉舟看着她忙碌的背影，嘴唇动了动。那个字还在舌尖上，但他没有再说出口。

有些话，说一遍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