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
电话铃声撕裂了清晨的寂静。

顾知微从沙发上惊醒。她身上盖着一条薄毯，毯子滑落到腰际。窗外的天刚蒙蒙亮，灰蓝色的光线透过纱帘渗进来，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朦胧的光斑。

她下意识看向卧室的方向。门半掩着，里面没有动静。陆沉舟还在睡，这几天他难得能睡一个整觉。

茶几上的手机还在震动，屏幕亮着，显示陈律师三个字。

顾知微抓起电话，快步走到阳台上，拉上门，才按下接听键。

陈律师？

顾小姐，抱歉打扰得这么早。陈律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，比平时高了几分，我有个消息，必须第一时间通知陆总。

他还在睡。顾知微压低声音，什么消息？

韩立坤。陈律师顿了一下，像是在组织语言，凌晨五点，检察院正式签发逮捕令。韩立坤被批捕了。

顾知微的手指猛地收紧。塑料手机壳的边缘硌进掌心，她却感觉不到疼。

正式批捕？

对。不是刑事拘留，是正式逮捕。检察院审查了警方提交的证据链，认为犯罪事实清楚，证据确凿，符合逮捕条件。陈律师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，同时，证监会的调查报告也出来了。内幕交易、洗钱、恶意做空，三项罪名，涉案金额初步估算超过三十亿。

三十亿。

这个数字在顾知微的脑子里转了一圈。她靠在阳台的玻璃门上，冰凉的触感透过后背传过来，让她打了个激灵。

立坤集团呢？

开盘就跌停。陈律师说，连续四个跌停板，市值蒸发了近六成。银行已经开始抽贷，合作伙伴纷纷解约，濒临破产。

顾知微抬头看向窗外。天边的灰蓝色正在退去，一抹淡淡的金色从云层后面透出来。太阳要出来了。

媒体呢？

全网都在报道。韩立坤的商业声誉彻底崩塌，没有任何翻盘的可能。

顾知微闭上眼睛。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声，咚咚，咚咚，越来越快。那不是恐惧的心跳，是一种说不清的震动，从胸口蔓延到四肢百骸。

谢谢。她的声音有点发抖，等他醒了，我告诉他。

好的。另外，请转告陆总，证监会那边还需要他配合做一次补充笔录，时间可以商量。

知道了。

挂断电话，顾知微站在阳台上，双手撑着栏杆。清晨的空气微凉，带着露水和青草的气味，吸进肺里，清冽得让人想流泪。

批捕了。

那个把她逼到绝境的男人，终于被关进了牢房。

二

卧室的门开了。

陆沉舟走出来，身上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服，左肩的绷带在领口处露出一小截白色。他的头发有点乱，是刚睡醒的样子。脸色还是苍白，但比五天前好了一些。

他看到顾知微站在阳台上，眉头轻轻皱了一下。

起这么早？他问。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。

顾知微走进去，站在他面前。她仰头看着他，眼眶有点发热。

陈律师打电话来了。

陆沉舟的表情立刻清醒了。他的背脊绷直，下颌收紧：出了什么事？

不是出事。她摇头，是好消息。

她深吸一口气，把刚才听到的一字一句转述给他。韩立坤被批捕。涉案金额三十亿。立坤集团濒临破产。媒体全面曝光。

陆沉舟听完，沉默了几秒钟。

他的表情没有明显的变化，但顾知微看到他的手指动了一下，慢慢地握成拳头，又慢慢地松开。那是他在极力克制情绪的习惯性动作。

你坐下。顾知微说，伤口还没好，别站着。

陆沉舟没动。他走到窗边，看着窗外逐渐明亮起来的天色。金色的阳光从云层后面涌出来，把远处的楼顶染成一片橙红。

五天。他说，声音很轻。

什么？

从他被刑拘到批捕，只用了五天。他转过身，看着她，正常流程要三十七天。检察院加急了。

说明你给的证据足够有力。

说明上面有人也在盯着他。陆沉舟说，韩立坤的案子牵动的不仅是商圈。他背后的关系网，比他想象的更脆弱。

他说着，朝她走过来。脚步比刚才慢了一些，走到沙发边时，用手扶了一下扶手。

顾知微立刻走过去，扶住他的右臂。隔着家居服的布料，她能感觉到他手臂上紧绷的肌肉。

你还好吗？她问。

伤口在疼？

还好。

她瞪了他一眼。

陆沉舟顿了一下，改口：有一点。

这个改口让顾知微的表情软了下来。她扶着他坐到沙发上，从茶几下面拿出药盒，掰出一颗止痛药递给他。

先吃药。

陆沉舟接过药片，吞下去。他的目光落在电视遥控器上：能把电视打开吗？

你想看新闻？

顾知微拿起遥控器，打开电视。早间新闻正在播报，画面里出现韩立坤的名字。她调大了音量。

三

电视屏幕的光在客厅里闪烁。

画面切换到一段录像。韩立坤穿着深色的西装，被两名警察押着走出检察院的大门。他的双手被手铐铐在身前，头低着，但镜头还是捕捉到了他的侧脸。

那张脸和顾知微记忆中完全不同。

她见过韩立坤很多次。在学校的董事会上，在各种社交场合，在她父亲的办公室里。每次他都是衣冠楚楚，笑容得体，谈吐优雅。他会亲切地叫她顾小姐，会称赞她父亲养了一个好女儿。

现在屏幕里的男人，西装皱巴巴的，头发散乱，脸色灰败。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，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。镜头推近的时候，顾知微看到了他的眼睛。

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温和，只剩下一种困兽般的凶狠和不甘。

顾知微下意识地把双手放在腹部。

那里还很平坦，但她知道有一个小小的生命正在成长。五周了。这个小东西只有一粒芝麻那么大，但它的心跳已经开始。

韩立坤被抓的时候，她肚子里的宝宝在干什么？是不是也在听着电视里的声音？

这个念头让她鼻子一酸。

据本台记者报道，新闻主播的声音平稳而清晰，犯罪嫌疑人韩立坤涉嫌内幕交易、操纵证券市场、洗钱等多项经济犯罪，涉案金额高达数十亿元。目前，韩立坤已被检察机关依法批准逮捕，案件正在进一步侦办中。

画面切换到立坤集团总部大楼。大楼门口围满了记者和摄影师，闪光灯亮成一片。几个员工模样的年轻人从侧门匆匆走出来，被记者拦住时连连摆手，头也不回地钻进出租车。

与此同时，立坤集团股价今日开盘再次跌停，报每股两元三角，较上月高点跌幅已超过百分之八十。分析人士指出，立坤集团已实质性陷入破产危机。

顾知微盯着屏幕。她的手还放在腹部，指尖能感觉到家居服布料的柔软触感。

结束了。

那个把她父亲逼死、把她逼得家破人亡的男人，终于倒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