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沉舟醒来的时候,窗外已经暗了下来。
他睁开眼,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钟,意识才慢慢回笼。身上盖着一条柔软的毯子,米白色的,边缘有细细的流苏。是她常用的那条。
他的右手被人握着。
他侧过头。顾知微坐在沙发边的地毯上,背靠着沙发,头歪向一边,也睡着了。她的手还握着他的,手指交缠在一起,掌心里全是汗。
陆沉舟没有动。
他就这样侧着头,看着她。
她的眼睛闭着,睫毛上还挂着泪痕。眼角有点红,是哭过的痕迹。她的嘴唇轻轻张开,呼吸轻而均匀。一缕头发从耳后滑下来,垂在脸颊边,随着呼吸轻轻摆动。
她就这样守着他,守到自己也睡着了。
陆沉舟的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。
他从小就没有被人这样守护过。母亲是缺席的,父亲只教会他竞争和生存。他习惯了一个人面对所有事情,习惯了受伤了自己舔伤口,累了就硬扛。
从来没有人蹲在他的床边,握着他的手,等他醒来。
他的手指轻轻收紧,把她的手包在掌心里。
这个动作惊动了她。顾知微的眼皮动了动,慢慢睁开了。
她先是迷茫地看了一眼天花板,然后转过头,对上他的眼睛。
你醒了?她的声音带着睡意,沙哑而柔软。
睡了多久?
陆沉舟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。三个半小时。
不久。他说。
骗人。她坐起来,揉了揉发麻的腿,都三个多小时了。
你怎么不叫醒我?
看你睡得太香了,不忍心。
陆沉舟坐起来。毯子从身上滑落,堆在腰际。他的左肩传来一阵钝痛,是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后的僵硬。但他没有表现出来。
警方打电话来了。顾知微说。
陆沉舟的表情立刻清醒了:说什么?
韩立坤移送看守所了。他的残余势力正在清理中。她顿了一下,我们的人身威胁,暂时解除。
陆沉舟听完,沉默了几秒钟。
暂时。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。
我知道。顾知微说,但暂时就够了。暂时意味着我们可以喘口气,可以好好吃顿饭,可以让你把伤养好。
她站起来,把毯子叠好:我去热饭。中午做的菜还在冰箱里,热一下就能吃。
知微。
她停下脚步,回头看他。
陆沉舟坐在沙发上,看着她。夕阳的余晖从窗外照进来,在他的眼睛里投下两团小小的光斑。他的嘴唇动了动,像是在斟酌什么。
谢谢。他说。
两个字。说得很轻,但很清晰。
顾知微愣了一下。她没想到他会说谢谢。这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,生疏得像是在学一门外语。
谢什么?
谢谢你。他重复了一遍,一直陪着我。
顾知微看了他很久。然后她弯起嘴角,笑了一下。
这句话应该我说。她说,你去洗手吧,饭马上好。
她转身走进厨房。
陆沉舟坐在沙发上,听着厨房里传来的碗碟碰撞声和微波炉的嗡嗡声。这些平凡的声响,在这一刻显得格外珍贵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她的手留下的温度还在,掌心有点潮湿,是两个人的汗混在一起。
他握紧拳头,把那个温度留在手心里。
晚饭是中午的剩菜热了一下,还有新蒸的米饭。
陆沉舟的左肩活动不便,顾知微把菜都夹到他碗里,把鱼刺挑干净。他安静地吃着,偶尔抬头看她一眼。
明天我想回沉舟居。他说。
顾知微的手顿了一下:医生说你需要静养。
这里也是静养。他说,那边环境更好,空气也新鲜。对你和宝宝都好。
顾知微想了想,点点头:那明天我收拾东西。
我打电话让阿姨把房间打扫一下。
你的药我都带上,一天三次,不能忘。
陆沉舟看着她。她的侧脸被台灯的暖光照着,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。她说话的时候,嘴唇一张一合,语速不快,每一个字都说得很认真。
她在安排他们的生活。像任何一个普通的妻子那样。
这个念头让他的胸口涌起一股暖流。
听你的。他说。
顾知微转过头,看了他一眼。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,然后是柔软的笑意。
你变了。她说。
哪里变了?
以前我说什么,你都会说我自己来她学着他的语气,声音压低,现在会说听你的
陆沉舟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弯了弯嘴角。
这个笑容很淡,只是一瞬间的事情。但顾知微看到了。他的眼睛里有了笑意,不再是那种冰冷的、拒人千里的神情。
吃饭吧。他说,菜要凉了。
她没有再追问。
有些话,不需要说透。有些话,正在慢慢变成真的。
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下来。城市的灯火在远处闪烁,星星点点,像散落在黑丝绒上的碎钻。
顾知微低下头,继续吃饭。
米粒在口中咀嚼,软糯香甜。她咽下去,感觉那股暖意从胃里一直蔓延到心里。
安全了。
虽然前面还有很多未知数,但至少在这一刻,在这一盏台灯下,在碗筷碰撞的声音里,她是安全的。
他们都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