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凌晨一点十五分。
顾知微翻了个身，手习惯性地伸向床的另一侧。指尖触到的床单是凉的，凉意透过指腹传过来，一直延伸到心底。
她睁开眼睛。
黑暗中，只有门缝底下透进来一线光。陆沉舟不在床上。她撑着身体坐起来，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。
沉舟居很大，夜深人静的时候，任何一点声音都会被放大。但她什么都没听到。没有脚步声，没有翻纸的沙沙声，只有空调运转的低频嗡鸣，嗡嗡嗡嗡，持续不断。
她掀开被子，赤脚踩在地板上。
秋夜的凉意从脚底板窜上来，她缩了缩脚趾，抓起搭在椅背上的针织开衫披在肩上，手指在扣子间穿梭，一颗，两颗，把扣子扣好。
走廊里只亮着一盏壁灯，昏黄的光线把影子拉得很长。她赤着脚走过地毯，地毯的绒毛蹭过脚底，痒酥酥的。她走到书房门口，门虚掩着，一线白光从门缝里漏出来。
她轻轻推开门。
陆沉舟坐在书桌前，背对着门口。他的肩膀不像往常那样挺得笔直，而是略略塌着，左肩的伤口让他无法长时间端正坐姿。桌面上摊着几份文件，最上面那份印着烬舟资本的标题，下面是一排排数字，有些被红色的笔圈了出来，红得刺眼。
电脑屏幕还亮着，蓝光打在他的侧脸上，勾勒出紧抿的嘴唇和紧锁的眉头。他的一只手搭在鼠标上，手指悬着，很久没有动。另一只手捏着一支笔，笔尖在纸面上洇出小小的墨点。
顾知微没有出声。她静静地看了他几秒。
然后他动了。他抬起手，捏了捏眉心，指节在眉心处按了很久，按出一道红印。
顾知微转身走向厨房。
三分钟后，她端着一杯热牛奶回来。牛奶是刚刚温过的，温度刚好，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。
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。陆沉舟回过头，看见她站在门口，手里端着白色的马克杯。
怎么不睡？他问。声音有点哑，带着长时间没说话后的干涩，尾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。
这句话该我问你。她把杯子放在他的手边，指尖在杯壁上滑过，试了试温度。她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，看什么呢？
陆沉舟的手指动了一下，下意识地想去盖那些文件。但他的动作在半空中停住了。他看着她，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，然后移开。
公司的事。
顾知微没说话，伸手把最上面的那份文件拿了起来。
报表上的数字密密麻麻，她看不太懂所有的财务术语，但她认识红色。大片的红色，像雪地上泼洒的颜料，触目惊心。流动资金缺口、到期贷款、赎回压力……每一个词都散发着危险的气息。
她放下这份，拿起旁边那份银行函件。上面的数字更大，后面跟着的到期日就在下个月，日期被红笔圈了好几圈，圆圈画得有些用力，纸都戳破了。
很严重？她问。
陆沉舟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，又停住。他垂下眼睛，看着那份报表，眼神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。那不是挫败，不是愤怒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，深得让她心里发紧。
这次损耗太大了。他说，声音压得很低，低得几乎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，可能……需要从头再来。
他说出从头再来这四个字的时候，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。他用尽了很大力气，才把这四个字从嘴里挤出来。每个字都很重，砸在桌面上，咚咚作响。
顾知微看着他。
灯光从他的头顶照下来，在他的眼窝下方投下两道阴影。他的下颌线条绷得很紧，嘴唇有些干，左肩的绷带在衬衫领口处露出一小截白边，白得刺眼。他坐在那里，不再是那个在资本圈里呼风唤雨的陆沉舟，不再是在董事会上一个眼神就能让全场安静的男人。他只是一个在深夜的灯下，面对着一桌子糟糕数字的普通男人，肩膀上有伤，眼里有血丝。
她放下文件，伸出手，覆在他的手背上。
他的手很凉。凉得让她心疼。
二
那就从头再来。她说。
陆沉舟转过头，看着她。
她的眼睛很亮，没有躲闪，没有犹豫，没有他预想中的惊慌和失望。她穿着那件旧旧的针织开衫，头发有些乱，几缕碎发垂在额前，脸上没有化妆，眼角还有睡痕。她看起来像任何一个被半夜吵醒的普通女人，但她的眼神里有种让他移不开视线的力量。
知微……他叫她的名字，尾音很轻，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陆沉舟。她打断他，两只手都握上来，把他的手掌包在手心里，掌心贴着手背，温度一点一点地传过去，你有钱的时候我喜欢的是你，你没钱的时候我喜欢的是你。你保护我的时候我喜欢的是你，你受伤的时候我喜欢的也是你。
她一字一句地说，语速不快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，一个一个钉进空气里，钉进他的耳朵里，钉进他的心里。
有你就够了。
书房里安静了下来。
空调的低频嗡鸣声在背景里持续着，嗡嗡嗡嗡，永不停歇。窗外的城市灯火还在闪烁，远处的马路上偶尔有汽车驶过，轮胎碾过地面的声音闷闷地传来，又很快消失。
陆沉舟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看着她。看着她的眼睛，看着她被灯光照亮的鼻尖，看着她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的指节，看着她被碎发遮住的额头。她的脸很小，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晕。她的嘴角没有上扬，但眼睛里有一种让他心尖发颤的东西。
他的心跳变得很重。一下，一下，撞击着胸腔，每一下都清晰可辨。他感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融化，那东西他冰封了三十年，从未允许任何人触碰。但现在，它在化，化成温热的液体，流向四肢百骸，流到指尖，流到眼眶。
他眨了一下眼睛。
然后眼眶就红了。
那红色从眼角开始蔓延，一点点爬上他的眼眶，像潮水漫过沙滩。他的睫毛颤了一下，然后他低下头，用手背遮住了眼睛。
顾知微没有动。
她依然握着他的手，手心里的温度一点一点地传过去，不紧，不急。她知道这个男人不需要安慰的话语，不需要没事的会好起来的这种廉价的同情。他知道她在这里就够了。她的存在，就是她能给他的最好的东西。
时间过得很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