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钢等了整五分钟。
巷口没有人跟上去。没有新的车出现。
老周在收豆腐筐,准备走了。
雨还在下。
他把手心里的纸展开。
一张收据大小的纸,六行字,手写的,不是方国栋的笔迹——可能是口述,别人代写。
供应商:裕康医药
合同编号:YK-2023-047
品目:复方氨酚烷胺胶囊等12品
实际到货批号与合同批号不符
差异记录在院办电脑D盘2023采购文件夹
密码六个8
陈钢把这六行字看了三遍。
纸叠好,塞进袜子里,和U盘靠在一起。
裕康医药。
这个名字他在卫生院的时候见过——药房侧门经常停着裕康的送货面包车。
合同批号和实际批号不符。
纸面上采购的是合规药,实际到货的是别的东西。
这就是证据链上缺的那一环。
U盘里有财务流水,这张纸条指向实物差异。两个东西合在一起——就能证明卫生院在采购环节做了手脚。
问题是——院办的电脑。
他已经不在卫生院了。
编制被顶替,连大门都进不去。要拿到那个文件夹里的东西,得有人从里面带出来。
方国栋为什么不直接拿?
陈钢把炉子盖上,火压小了。
想了想,明白了。
方国栋的身份太敏感。他是省级质控组的人,一旦亲自动手从院办电脑里拷贝文件,程序上就有瑕疵——对方可以说是非法获取,证据效力打折。
但如果是一个被冤枉的前员工……
陈钢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
沾着炭灰和油渍。
一个卖烤肠的。
他抬头看天——雨有变小的趋势,云层边缘透出一点灰白的亮。
手机响了。
不是方国栋。号码陌生,本地区号。
陈钢接了。
是陈钢吗?一个女人的声音,年轻的,有点喘,我是县医院急诊的护士,我姓周。今天早上120送来一个酮症酸中毒的男性患者,他爱人说是你打的120——
患者现在血酮降到1.8了,脱离危险期。他爱人想问你要个联系方式,说要当面感谢——
不用。人没事就行。
但是——
我只是个路人,帮忙打了个电话。
陈钢说完就要挂。
护士那边停了一下。
等一下。你是不是……陈钢?以前在镇卫生院的陈钢?
陈钢的拇指悬在挂断键上方。
你认识我?
我听说过你。我表姐在卫生院上班,她说过有个姓陈的医生特别厉害,后来被……
她没把话说完,语气变了,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好奇。
你现在真的在卖烤肠?
有事吗?
没有,我就是——那个患者确实恢复得很好,你昨晚判断得很准。我跟我们主任说了,他也觉得……
谢。没别的事我挂了。
挂了。
陈钢把手机塞回兜里。
县医院急诊的护士知道他了。
她的表姐在卫生院上班。
这意味着最迟明天,陈钢在镇上卖烤肠还顺手救了个酮症酸中毒这件事,就会传回卫生院那边的耳朵里。
刘德才的耳朵里。
陈钢站在雨里,看着炉子上慢慢变凉的烤肠。
系统面板闪了一行:
【酮症酸中毒患者确认脱离危险·干预评价上修为A-·医德值补发+2】
【当前医德值:16】
十六。
他没有任何高兴的表情。
因为那个护士的电话,比面包车还危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