备考的日子，过得飞快。

白天，沈夜把自己关在破屋里，一页一页地啃原主的四书五经。原主的批注写得密密麻麻，可沈夜越看越觉得不够。那些批注，大多是原主十几岁时的理解，有些地方，明显还带着少年人的浅薄。

沈夜只能靠自己去悟。他上辈子是游戏策划，最擅长的，就是把复杂的东西拆解成模型。读经义他也用这个法子。把一句话拆成几个层次，找出其中的逻辑关系，再用自己的话重新组装起来。

这法子对付策论绰绰有余，可经义里的微言大义，讲究的是一个悟字，光靠拆解，是拆不出来的。

沈夜白天温书，夜里练《铁骨诀》，文武两头都不肯松。可越是往深里读，他心里就越没底。

原主的底子到底还是太薄了。四书五经，原主背得滚瓜烂熟，可经义里的许多关窍，原主当年没弄明白，如今到了沈夜这里，也就跟着糊涂。沈夜自己那套现代人的逻辑，对付策论还行，可碰上经义里的微言大义，就有些力不从心。

思来想去，沈夜还是决定，去县学找李老夫子。

这个决定，沈夜做得有些犹豫。

李老夫子是原主的恩师，看着原主长大，又是个极精明的人。上回见面，李老夫子已经看出他变了。这回再去请教，万一露了破绽，就麻烦了。

可不去也不行。秀才试在即，经义这一关，他自己实在迈不过去。两害相权取其轻，沈夜咬咬牙，还是出了门。

李老夫子是原主的恩师，也是县学里唯一真心待过原主的人。找他请教，最合适。

这天一早，沈夜揣着几个铜钱，去了县学。

县学的书斋里，李老夫子正伏在案前，批阅学生们的课业。看见沈夜进来，他放下笔，抬起头，眼里露出一丝笑意。

“沈夜，你来得正好。”李老夫子招了招手，“我正愁没人陪我说说话。”

沈夜行了一礼，说明了来意。

李老夫子点点头，指了指对面的凳子：“坐。你既有心向学，我便考校考校你的经义。这半年你的长进，我上回还没看够。”

沈夜依言坐下，心里暗暗打起了精神。

沈夜心里早有准备。这些日子，他把《四书》里的经义，翻来覆去地琢磨，又结合自己那套逻辑思维，整理出了一套自己的说法。李老夫子考他，他正好借这个机会，验证一下自己想的对不对。

李老夫子开口就问：“《大学》开篇，大学之道，在明明德，在亲民，在止于至善。你且说说，这二字，当作何解？”

沈夜略一沉吟，便对答起来。

他先把原主记忆里的正统解释背了一遍，又结合自己的理解，把“亲民”和“新民”两说的来龙去脉，条分缕析地讲了一遍。讲到“亲民”当解作“亲爱于民”，他便引经据典；讲到“新民”一说的合理性，他也能说出个子丑寅卯。

李老夫子听着频频点头。

沈夜越说越顺。他忽然发现，原主背了十几年的书，那些经义，早就烂在了这具身体的骨子里。他只需要轻轻一引，那些知识就像开了闸的水，哗啦啦地往外涌。而他自己的逻辑思维，则负责给这些水，修一条渠。

接着李老夫子又问了几句，一句比一句刁钻。从《论语》到《孟子》，从《中庸》到《易经》，沈夜对答如流，偶尔还能抛出两句让李老夫子都皱眉思索的见解。

李老夫子又问了几个更深的。有一个，是关于《易经》里穷则变，变则通的。沈夜答得尤其漂亮，他把这句话，跟自己做游戏时遇到的玩法创新联系了起来，说万事万物，走到尽头，就得求变，变了，才能通。

李老夫子听了眉头先是一皱，随即舒展，最后竟是轻轻拍了一下桌子。

“妙。”他喃喃道，“这个说法，我头一回听。”

半个时辰下来，李老夫子放下茶碗，看着沈夜的眼神，渐渐变了。

李老夫子端起茶碗，又放下，如此反复了两三次。他看沈夜的眼神，像是要透过这层皮囊，看进他的骨子里去。

沈夜被这眼神看得浑身不自在，却只能硬着头皮，挺直了腰杆坐着。

“沈夜。”李老夫子忽然道，“你老实告诉我，这半年，你到底经历了什么？”

沈夜心里咯噔一下。

“老夫子何出此言？”

“你与从前，判若两人。”

沈夜的手心，开始冒汗。

他知道李老夫子说的是实话。原主从前读书，是出了名的死脑筋。先生讲一，他记一；先生讲二，他记二。让他自己发挥，他一个字都憋不出来。可如今的沈夜，不仅能背，还能讲，还能辩，还能把圣人经义，跟那些八竿子打不着的游戏、策划扯上关系。

这些，都是原主做梦也想不到的。李老夫子的目光，像要把他看穿，“从前的你，读经义只知其然，不知其所以然。死记硬背，应付考试，尚可。可今日的你，却像是换了个脑子。引经据典，抽丝剥茧，那份见地，便是我教了三十年的书，也未必及得上你。”

沈夜的后背，沁出了一层细汗。

他最怕的，就是这句话。

沈夜脑子里飞快地转，面上却不动声色。他忽然笑了一下，把话头往旁边一引：“老夫子谬赞了。学生不过是这半年读书读得勤些，把从前没弄明白的地方，都重新琢磨了一遍。哪有老夫子说的那般玄乎。”

“读书读得勤？”李老夫子摇了摇头，显然不太信，“你当我是三岁孩童不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