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摊的生意清淡。除了他，只有两个挑夫模样的汉子，蹲在墙根，就着一碗茶，啃着干硬的饼。沈夜这一坐，就坐了小半个时辰。

锦衣卫所的门楼，进进出出，都是些挎刀带甲的汉子。有几个穿飞鱼服的脚步生风；也有几个穿便衣的低着头，行色匆匆。沈夜把这些人，一个一个地看进眼里，记在心里。

他一边喝茶，一边用眼角的余光，打量着锦衣卫所的门楼。同时，他的意念，沉入了NPC面板。

面板上，气运之子#2的光斑，正在缓缓亮起。位置，就在城西，就在这锦衣卫所附近。光斑一闪一闪，像一颗刚刚点亮的、还不太稳的灯。

沈夜盯着那块光斑，慢慢调整着呼吸。他知道，气运之子刚绑定时，系统的信号还弱，光斑会时明时暗。等绑定彻底完成，这光斑，就会稳定下来，然后，一路往上蹿，一直蹿到……收割的阈值。

沈夜的心，提了起来。

他顺着光斑的方向，在人群里，慢慢地搜寻着。

然后，他看到了。

巷子的另一头，一个穿着飞鱼服的年轻人，正从锦衣卫所的方向，大步走出来。那年轻人，二十出头的年纪，身量挺拔，腰间挎着一把绣春刀。飞鱼服在阳光下，泛着一层暗沉的光。那光，映着年轻人的侧脸，棱角分明，眉眼间透着一股子，跟年纪不太相称的沉静。他的袖口，挽到了手腕，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。小臂上，有几道陈年的旧疤，像是刀伤。

沈夜一眼就看出，那身飞鱼服，跟他在街上看到的那些锦衣卫，不太一样。料子旧了些，领口袖口都洗得有些发白，可穿在那年轻人身上，却格外的挺括，像是衣服都跟着他，多了几分精神。

那年轻人出了门，没走几步，就在巷口，停住了。

巷口，正有两个地痞模样的汉子，一左一右，堵着一个卖菜的老汉。那老汉瘦得皮包骨，挑着一担青菜，被两个地痞，逼到了墙角。扁担横在脚边，几棵青菜滚到了地上，沾了灰。

“老头儿，这个月的份子钱，该交了。”一个地痞，伸手去夺老汉的扁担。

“两位爷，两位爷，我这点菜，还不够交份子的……”老汉的声音，抖得厉害，身子也抖，像秋风里的一片枯叶。

另一个地痞，抬脚把滚在地上的几棵青菜，一脚踩烂了。菜汁溅出来，糊了一地。

“少他妈废话！”那地痞啐了一口，“青石巷这一片，是你能白摆摊的？”

沈夜看到，那个穿飞鱼服的年轻人，脚步，停了下来。他侧过头，朝巷口的方向，看了一眼。

只一眼，那年轻人的脸色，就沉了下来。

他的手指，搭上了腰间的刀柄，又慢慢地松开了。

沈夜端着茶碗的手，微微一顿。

系统面板上，气运之子#2的光斑，就在那个年轻人身上，稳稳地亮着。

几乎是在看到那年轻人的同一瞬，沈夜脑子里，先跳出来的竟是一行冷冰冰的系统提示——气运之子#2，命格正义之心，当前任务未知，奖励未知，可截取。

他上辈子做了六年游戏策划，把每个玩家都拆成数据，算留存，算付费，算生命周期。这辈子，他以为自己改了。可这一刻，那个念头，还是快过他的一切，自己冒了出来。

沈夜闭了闭眼，把这个恶心的念头，狠狠地压了回去。

沈夜的心，猛地一沉。

他盯着那个年轻人的背影，握着茶碗的手指，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。

他想起赵铁牛。那个会砸门收保护费、却也会给南街挑夫松一松规矩的汉子。那个会为了不相干的人，把命豁出去的赵铁牛。

而眼前这个年轻人，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飞鱼服，和赵铁牛那件，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，在他眼前，慢慢重叠在了一起。

沈夜放下茶碗，不动声色地朝巷口的方向，望了过去。

那个年轻人，已经朝巷口，迈出了步子。他的步子，很稳，落地无声。沈夜认得出来，这种步子，跟他自己的一样，是练过桩功的人，才有的。

沈夜看着那年轻人走过去，心里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。赵铁牛，他没能救下。可这个年轻人，跟赵铁牛一样，也是被天命阁盯上的。这一回，他得赶在收割之前，做点什么。

可眼下，他得先看清楚，这个人，到底是什么路数。

他想看看，这个被天命阁选中的气运之子，这个锦衣卫的小旗，接下来，会做什么。

茶摊老板拎着铜壶，走过来，给沈夜又续了半碗水。水声哗哗地响，热气腾起来，模糊了沈夜的视线。透过那团白汽，沈夜看见，那个年轻人，已经朝巷口的地痞，开了口。

隔得太远，沈夜听不清他说了什么。可他看见，那两个地痞的脸，一点一点地僵住了。

茶碗里的水，还温着。沈夜没再喝，只是端着一动不动地望着巷口。

沈夜放下茶碗，起身结了茶钱。

那年轻人的背影，已经消失在巷口。

可沈夜知道，用不了多久，他就会再见到这个人。

到时候，他是以“沈举人”的身份，还是以别的身份？

沈夜自己也说不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