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，沈夜起得很早。

天，已经大亮了。

去之前，沈夜又在心里，把风险过了一遍。

周家在暗处盯着他。孙彪投了周家。他一个刚进城的穷书生，贸然往锦衣卫所跟前凑，要是被周家的眼线瞧见，添油加醋往上一报，说不好就会惹出别的麻烦。

可这城西，他非去不可。铁牌机关图指向那儿，新的气运之子，也在那儿。两件事，都绕不开这个锦衣卫所。

沈夜把衣襟整了整，把腰间的短刀，往长衫下摆里，藏得更深了些。

他得去城西，亲眼看看。

他就洗了脸，换上一身干净的旧长衫，出了门。昨晚那张从铁牌背面映出来的地图，在他脑子里，翻来覆去地转了一整夜。那些凹槽，那些街道的走向，最后都汇成了一处——城西，锦衣卫百户所。

昨晚那一幕，他到这会儿，还记得清清楚楚。月光穿过铁牌背面的凹槽，在地上投出一张省城的地图。那地图，残缺，模糊，像隔着一层水汽。可沈夜就是认得出来，凹槽最密、纹路最乱的那一处，落在城西。

城西，锦衣卫百户所。

他一个刚进城的穷书生，本来跟锦衣卫，八竿子打不着。可铁牌指着那儿，气运之子，也在那儿。两条线都牵着他往城西去。

他得先去，把这地方摸个底。

沈夜没急着往城西去。他先去了城东的一条书坊街。

这条街，是省城卖书、卖文房的地方。沈夜前些天逛街时留意过，有几家铺子，专卖地志、舆图、官箴一类的书。他要找的就是省城的地志。

省城的地志，跟青竹县的完全是两回事。青竹县那薄薄一本，不过是记些山川、物产、乡贤。省城的，却厚得像块砖，街巷、衙门、卫所、仓廪，一应俱全。

沈夜走进一家叫“墨香斋”的书坊。

书坊里，墨香扑鼻。掌柜是个留着山羊胡的老头，正趴在柜台上打盹，听见门响，抬起眼皮，瞟了沈夜一眼。

“客官，要点什么？”

“有没有省城的地志？”沈夜问。

掌柜慢吞吞地起身，从身后的书架上，抽出一本厚册子，往柜台上一放。

“新印的《省城通志》，四钱银子。”

老头说话的时候，眼睛一直瞟着沈夜的袖口，看他掏钱的动作，麻不麻利。见沈夜摸出四钱银子，不多不少，才慢悠悠地把书往前推了推。

沈夜翻了翻，纸页崭新，墨迹清晰，还带着一股子油墨的味儿。他摸出四钱银子，付了把书揣进怀里，出了门。

他没在书坊里细看。省城处处是眼睛，一个刚进城的穷书生，当街抱着本通志翻个没完，太扎眼。

沈夜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，找了个没人的墙根，才把那本通志，一页一页地翻了起来。

省城的格局，在他脑子里，慢慢清晰起来。

省城分四片。东城、西城、南城、北城。东城是商贾云集之地南城是文庙、书院、贡院的所在，北城是官署衙门。而西城……

西城，是锦衣卫的地盘。

通志上写得明白：锦衣卫百户所，坐落在城西青石巷，直属京城北镇抚司管辖，不受地方官府节制。现任百户，姓廖，单名一个“成”字。

地志里，还夹着几页舆图。沈夜把城西那一页，翻出来，细看了一遍。青石巷，在城西的正中，背靠着一条叫铁槛街的长街。百户所四周，不是官仓，就是武库，寻常百姓，轻易不敢往那儿凑。

沈夜把这些，一一记在心里。

沈夜把通志合上，抬头望了望天，朝城西走去。

越往西走，街上的气氛，就越不一样。

东城是热闹，是烟火气。南城是清雅，是书卷气。可西城，透着一股子，让人不敢高声的肃杀。街上的行人，都脚步匆匆，低着头，谁也不敢东张西望。偶尔有几个穿着飞鱼服、挎着腰刀的锦衣卫，骑着马，从街上招摇而过。马蹄声踏在青石板上，一下一下像是踩在人的心口上。

街两旁的铺子，也跟东城不一样。东城的铺子，门脸朝外，恨不得把招牌挂到路中间去。西城的铺子，却都半掩着门，连招牌，都做得灰扑扑的。连空气里，都透着一股子，铁器和皮革混在一起的冷腥味。

沈夜放慢脚步，混在行人里，朝青石巷摸去。

青石巷，不长，也不宽。可巷子尽头，立着一座高大的门楼。朱红的大门，门楣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，上书四个大字，铁画银钩——锦衣卫所。

门前，立着两个挎刀的校尉。那两人，目光如刀，一动不动地扫视着每一个经过的人。偶有行人，走快了几步，他们就冷冷地多看一眼。

沈夜没敢靠得太近。他在巷口斜对面，找了个茶摊，要了碗茶，坐下来，不动声色地朝那门楼望去。

茶摊的老板，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。他给沈夜倒了茶，就退到一边，低头擦他的桌子，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。

沈夜端起茶碗，抿了一口。茶是粗茶，又苦又涩，还带着一股子陈年的霉味。他皱了皱眉，到底没放下，又抿了一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