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夜以为,青云书院的事,到这儿,就了了。
可他,低估了陈平。
第二天一早,陈平又来了。这回,他不提“入学”两个字,只拉着沈夜的袖子,一个劲儿地往外拽。
“沈兄,走走走!今儿青云书院,有场公开的讲学!”陈平眉飞色舞,“不入学,就听一节课,总行吧?”
沈夜被拽得,一个踉跄。
“陈兄,我这,还温着书呢……”
“别温了,别温了。”陈平打断他,“前科进士,亲自开讲。这种机会,过了这村,就没这店了。你就当陪我去长长见识。”
陈平这个人,别的本事没有。缠人的功夫,却是一流。他见沈夜,还是不松口,干脆一屁股坐到了沈夜的书桌上。
“沈兄,”陈平仰着脸,耍起了无赖,“你要是不去,我就天天来,坐你这桌子。你温书,我就在旁边,给你念经。”
沈夜被他气笑了。
“行了行了。”沈夜摆摆手,“我去,我去还不行吗?”
沈夜拗不过他,只得应了下来。
临出门,沈夜把长衫的下摆,理了理,又把腰间的短刀,往更深处,掖了掖。书院那种地方,鱼龙混杂,他这一身,凝气境的修为,可不能,露出半点破绽。
青云书院,在城南。那地方,沈夜路过,却从没进去过。
到了书院门口,沈夜才知道,什么叫书香门第的气派。
青砖围墙,朱漆大门,门楣上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,上书“青云书院”四个大字。门前,两株合抱粗的老柏,枝叶遮天蔽日。还没进门,一股墨香混着松木的清气,就扑面而来。
沈夜跟着陈平,进了书院。
书院的地界,不算大,却布置得极有章法。亭台,楼阁,水榭,回廊,错落有致。一方不大不小的荷塘,横在讲堂前。荷花早谢了,只剩几根,枯败的杆子,立在浅水里。塘里的锦鲤,倒是还活泛,见了人影,就聚过来讨食。
沈夜一边走,一边暗暗地把这书院的布局,记在了心里。
书院里,曲径通幽。青石板路,两旁,种着成排的翠竹。风过处,竹叶沙沙,落下一地细碎的、晃动的光斑。远处,有书声琅琅,断断续续地从竹林深处,飘出来。
讲堂,在书院的正中。沈夜他们到的时候,讲堂里,已经坐了不少人。有穿绸衫的富家子,有抱书箱的寒门书生,还有几个,白发苍苍的老儒生。堂上,燃着几炷檀香,青烟袅袅地往梁上飘。
陈平拉着沈夜,在最后一排找了个位子坐了下来。
沈夜环顾四周。这讲堂,比他想象中还要气派些。高高的木梁,漆得油光锃亮。墙上,挂着历代山长的画像。那些画像,一个个目光沉静,仿佛都在,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堂下这些后生。
不多时,一个中年儒生从侧门走了进来。
那人,五十来岁,面容清癯,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。他往讲台上一站,堂下的嘈杂声,顿时就静了下来。只有那几炷檀香,还在自顾自地燃着。
沈夜旁边,有个书生,小声嘀咕:“这就是,山长请来的宋先生。前科的进士,学问大着呢。”
沈夜点点头,没说话。
沈夜不动声色地把堂上的人,扫了一遍。这些书生,大多他都没见过。可有一个,坐在前排的锦衣华服的年轻人,让他多看了两眼。那人背挺得笔直,气度不凡,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公子。
沈夜把这个,记在了心里。省城的书院,卧虎藏龙。他得留个心眼。
那宋先生,也不多废话,开口就入了正题。
“今日,讲《大学》。”宋先生的声音,不高,却字字清晰,“大学之道,在明德,在亲民,在止于至善。这开篇三句,是《大学》的总纲。”
他顿了顿,扫了一眼堂下:“可今日,老夫只讲两个字。”
“格物。”
宋先生背着手,在讲台上,踱了两步。
“格物致知,是《大学》八条目的根基。”宋先生道,“物格而后知至。万事万物,皆有其理。格物,就是穷究事物之理。致知,就是由此获得真知。”
他讲得,中规中矩。引经据典,头头是道。什么“即物穷理”,什么“一草一木,皆含至理”,说得堂下的书生频频点头。
宋先生讲到兴处,还引了一段,朱子的话。“格,至也。物,犹事也。穷至事物之理,欲其极处,无不到也。”他说,这“格物”,说到底就是一个“穷”字。穷理,穷到极处,物我两忘。
堂下那些书生,听得如痴如醉。一个个,摇头晃脑,仿佛已经参透了这圣人的大道理。
沈夜听着,却渐渐地皱起了眉。
宋先生讲的不能说,不好。相反,讲得极有章法。可沈夜,越听,越觉得哪里不对劲。
这“格物”,在宋先生嘴里,成了一件,只属于,读书人的雅事。仿佛,全天下的“理”,都锁在,那几本圣贤书里。至于,这书斋之外的刀枪剑戟、杀伐征战的“理”就,不值一提了。
沈夜上辈子,做游戏,最忌讳的就是这种,画地为牢的想法。
这宋先生讲的跟他上辈子,在书里看过的程朱理学,如出一辙。可沈夜,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
少了一个,他最关心的东西。
宋先生讲到“格物”要“即凡天下之物,莫不因其已知之理而益穷之”的时候,沈夜终于忍不住了。
他举起了手。
宋先生一愣。讲学这么多年,还从没,有学生,在他讲到一半的时候,当堂举手。
“这位后生。”宋先生的目光,落在沈夜身上,“你有何疑问?”
沈夜站起身。满堂的目光,刷地一下,全聚到了他身上。那些目光里,有好奇,有不耐,还有几个,幸灾乐祸的等着看,这个外县来的穷书生出丑。
“学生,有一事不明。”沈夜道,“想请教,先生。”
“讲。”
沈夜深吸一口气,缓缓地说出了那个,憋在心里,很久的问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