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问题,他自己,也琢磨了很久。白天,他读四书五经;夜里,他练铁骨诀、飞鱼心法。文与武,两样东西,在他身上,缠在了一起。
自打,练了铁骨诀,又练了飞鱼心法,沈夜心里,就一直,存着这个疙瘩。
读书人,把“格物”,挂在嘴边。可他们格的“物”,翻来覆去就是那几本圣贤书。四书五经,经史子集,读一辈子,也读不出,第二样东西来。
可沈夜知道,这世上,除了“书”之外,还有“武”。他练铁骨诀,要摸清,气血在骨头里,怎么走。他练飞鱼心法,要悟透,身子在方寸之间,怎么转。这些难道,就不是“格物”吗?
为什么,读书人只认“书”,不认“武”?他读“格物致知”,读到的全是“格书”;可他练功时,分明也在“格”另一种东西。
“敢问先生,”沈夜一字一顿,“格武者之物,与格书者之物,有何不同?”
话音落,讲堂里,静得,掉根针,都听得见。
宋先生,愣住了。
沈夜看得清楚。宋先生,那双搁在讲台上的手,微微地抖了一下。他教了几十年的书,从没遇到过,这样的问题。
这个问题,就像往宋先生那套滚瓜烂熟的理学说辞里,插进了一根,生锈的钉子。
他张了张嘴,又闭上。那双阅尽诗书的眼睛,第一次露出了一丝茫然。
“格武者之物……”宋先生喃喃道,“这,这……”
他讲了一辈子“格物致知”,从来都是在“书”上,打转。四书五经,经史子集,一草一木,皆含至理。可这“武者之物”,是什么?是拳脚?是刀剑?是杀伐?
读书人,格这些做什么?
宋先生还没答上来,堂下先炸开了锅。
“放肆!”一个穿绸衫的富家子,拍案而起,“格物致知,是圣人的正论。你竟敢,把‘武’这种,下九流的东西,拿来跟‘书’相提并论!”
“就是!”另一个书生,附和道,“读书人,格的是,圣贤之书。你格武,是想当那杀人的武夫不成?”
“哗众取宠!”
“不知天高地厚!”
“哪里来的,野路子书生,也配在青云书院,大放厥词!”
堂下,骂声,此起彼伏。
有几个,性子急的甚至已经站了起来,指着沈夜的鼻子,破口大骂。什么“有辱斯文”,什么“斯文扫地”,什么“亏你还穿着,读书人的衣裳”。一句比一句,难听。
那宋先生,却始终没开口。他站在讲台上,看着沈夜,那双浑浊的眼睛里,翻涌着谁也,看不懂的东西。
陈平坐在沈夜旁边,脸都白了。他扯了扯沈夜的袖子,压低声音:“沈兄,你这是,做什么呀……快坐下,快坐下!”
沈夜没坐。他只是,平静地看着讲台上那个,还没缓过神来的宋先生。
沈夜站在满堂的叫骂声里,却出奇地平静。他知道,自己没有说错。他只是,问了一个,这些读书人,从没想过,也不敢想的问题。
沈夜心里,其实是有答案的。
他想说,格武者之物,格的是杀伐的度,是,力量的边界。格书者之物,格的是治世的理,是,人心的善恶。一个,护身;一个,护心。两者,本就不是,一回事,却也殊途同归。
可这些话,他没说出口。
有些话,他自己也说不清。有些东西他,也是,刚刚才想明白。要把它,条理清楚地讲出来,还得再想想。
因为,宋先生,还愣在那儿。满堂的书生还,群情激奋。
沈夜忽然觉得,自己,像是往一潭,平静了太久的水里,扔进了一块,石头。
这个念头,让他既有些忐忑,又有些说不上来的痛快。
他上辈子,在写字楼里,憋了六年。那些,憋在心里的想法,从不敢当众说出来。怕得罪人,怕丢饭碗,怕被人当成异类。
可这一回他,说出来了。当着一个,前科进士的面,当着一屋子读书人的面。
沈夜忽然,有点理解原主了。原主,临死前还惦记着那场童生试。想来,原主,也有过这样不吐不快的时候吧。
水花,溅起来了。至于,这潭水最后,会变成什么样他,也不知道。
就在这时,宋先生,忽然抬起了手。
满堂的叫骂声,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,齐齐静了下来。
宋先生,看着沈夜,看了很久。那目光,不再是先前的茫然,而是一种沈夜也,读不懂的复杂。
“你,”宋先生缓缓地开口,“叫什么名字?”
沈夜愣了一下。他没想到,宋先生,会是这个反应。
满堂的书生,也都愣住了。方才,还叫骂不休的那些人,一个个都闭了嘴,瞪大了眼睛看看宋先生,又看看沈夜。
沈夜深吸一口气,拱了拱手。
“学生,青竹县,沈夜。”
窗外,竹叶,沙沙地响了一声。
沈夜在满堂的寂静里,慢慢走回座位。
他坐下的时候,余光扫到窗外。
院墙外,好像站着一个穿青衫的人影,一,就没了。
沈夜没有追。
可他知道,今天这一堂,他说的那些话,很快就会传到某些人的耳朵里。
那些人的反应,会是惊喜,还是警惕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