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寒已经三天没去百户所了。
这三天里,百户所那边也不太平。萧寒是所里最得力的小旗,突然连着三天不来,消息早就传遍了。有跟他交好的锦衣卫去他住处找过,可敲了半天门也没人应。
廖百户也问起过萧寒。他只淡淡说了句“许是病了,让他歇几天”。可沈夜从系统日志里看到,廖百户那几天,往东街广源当铺跑的次数据然明显多了。
沈夜是从系统面板上发现的。
往常,萧寒的光斑,每天天不亮就从住处移到百户所。可这三天,那光斑一直停在城西的一处小酒馆里,从早到晚一动不动。
这三天,沈夜一直在留意着那块光斑。头一天,他还以为萧寒只是告了假,在家歇着。可第二天、第三天,那光斑还是停在原地沈夜就知道,出事了。
他翻了翻系统日志。萧寒这三天,既没去百户所,也没接任何任务。他就那么从早到晚泡在那家小酒馆里,喝酒,发呆,再喝酒。
沈夜把日志一页页地看下去,越看心里越沉。
沈夜知道,萧寒这是心里过不去了。
沈夜看着那块三天没怎么动过的光斑,心里五味杂陈。他既担心萧寒会想不开,又盼着萧寒能自己从这泥沼里爬出来。
因为这是萧寒自己的劫,旁人插不上手。
沈夜权衡了,再三。
以“无名”的身份去找萧寒,是有风险的。萧寒眼下最是敏感、最多疑的时候,他要是一个不小心漏了破绽,之前好不容易建立的那点信任,就全完了。
可沈夜还是去了,萧寒这条线不能断。更重要的是沈夜心里也放不下这个跟赵铁牛一样犟的锦衣卫。
第四天傍晚,沈夜换了身蒙面的装束,去了城西。
那家小酒馆,藏在一条僻静的巷子里。巷子窄,两边是高高低低的土墙,墙上爬满了枯藤,风一吹就沙沙地响。沈夜走到巷子尽头,才看见那家小酒馆。门脸破旧,一块幌子在风里半垂着酒馆里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,和一股劣酒混着油烟的呛人气味。
沈夜到的时候,酒馆里没什么人。只有萧寒坐在最里头的一张桌子旁,面前摆着几个空了的酒坛子。
萧寒已经喝得半醉了。
酒馆的墙角,靠着萧寒的绣春刀。那刀他从不离身。可这三天,他就那么随手一搁,看都不看一眼。
沈夜扫了一眼那刀。刀鞘上沾了酒渍,也没擦。这在从前是绝不可能的事。萧寒爱他那刀,胜过爱他自己的命。
沈夜在他对面坐下来。
沈夜坐下时,扫了一眼桌上的酒坛。横七竖八,摆了七八个,都是空的。萧寒面前还剩半碗残酒,可那碗早就凉了。
萧寒抬起头,那双眼布满血丝,眼窝深陷,下巴上冒出了青黑的胡茬。三天不见,这锦衣卫像是老了十岁。
“前辈,”萧寒道,“你来了。”
沈夜取下蒙面的黑巾,不要叫我前辈了,我叫沈夜,是个书生。
萧寒抬头,先是一愣,随即苦笑了一下。
萧寒显然没想到沈夜会来。更没想到沈夜会和他坦露真容,他这些天谁都不想见。可看见这个面露真容的书生,他心里又生出一丝说不清的踏实。
好像这世上还有人惦记着他萧寒,这个快垮掉的人。
“三天不去百户所,”沈夜道,“你就不怕廖成起疑?”
“起疑?”萧寒灌了口酒,含糊道,“他爱起疑,就起疑吧。”
沈夜看着萧寒这副破罐子破摔的模样,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萧寒,”沈夜道,“你查了那账本,对吧?”
萧寒的手顿了一下。他盯着沈夜,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东西。
“查了。”萧寒哑着嗓子道,“白纸黑字,铁证如山。”
“那你还躲在这儿,喝什么闷酒?”沈夜问。
萧寒苦笑一声,把碗里的残酒一口灌了下去。
“前辈,”他道,“你说,我该怎么办?廖成,他是我的恩人。没有他,就没有我的今天。可这账本,又明明白白写着,他贪了上千两。我……”
萧寒说不下去了。他把头埋进胳膊里,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。
过了好一会儿,萧寒才抬起头来。他的眼睛更红了,却没有一滴泪。
“前辈,”萧寒道,“我这三天想了很多。我想到我爹。他当年也是锦衣卫,死得不明不白。我查了这么多年,连他是怎么死的都没查清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:“我本来以为,只要我穿着这身飞鱼服,照着规矩办事,就能对得起我爹,对得起这天地良心。”
“可现在,”萧寒苦笑,“我连这身飞鱼服到底还干不干净,都不敢保证了。”
沈夜看着他,沉默了。
这萧寒,平时是何等硬气的一个人。可这会儿,却颓废得像被抽去了脊梁骨。那件飞鱼服,胡乱地搭在椅背上,皱巴巴的。绣春刀也随手搁在桌角,刀鞘上沾了酒渍。
“萧寒。”沈夜缓缓开口,“我问你一个问题。”
沈夜把这个问题在心里掂量了很久。他知道,这问题问出来,会戳萧寒的痛处。可有些痛处不戳破,就永远好不了。
萧寒没抬头,只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你当初,”沈夜道,“为什么选这身飞鱼服?”
萧寒的动作,顿住了。
他慢慢地抬起头,看着沈夜。那双喝红了的眼睛里,忽然透出一丝清明。
“因为,”萧寒的声音有些沙哑,“飞鱼服,代表正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