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说这话时,声音很轻。可每一个字,都像是从喉咙里,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。
沈夜看着他,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
沈夜本可以什么都不说。他只要站在萧寒这边,劝他揭发廖成就行了。萧寒揭发了廖成,锦衣卫的水就被搅浑了而他沈夜正好浑水摸鱼。
可看着萧寒这副痛不欲生的样子,沈夜却开不了这个口。
他忽然有点恨自己。恨自己为什么总要把这些活生生的人,当成棋盘上的棋子。
“正义。”沈夜重复着这两个字,缓缓摇了摇头,“那现在呢?”
萧寒没说话。他别过脸,望向酒馆门口。门口那盏破旧的油灯,在风里明明灭灭,把地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。
沈夜看着萧寒别过去的侧脸。那张年轻的脸上,写满了疲惫,和一种沈夜太熟悉的东西。赵铁牛临死前,脸上也有过这种东西。
那叫绝望。
“现在,”沈夜盯着萧寒的眼睛,“你还信吗?”
萧寒沉默了。
酒馆里静得,只剩下风吹过门帘的声音。
萧寒低下头,看着面前那半碗残酒。碗里的酒,映出他那张苍白的脸。
过了很久,萧寒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。
“信。”
“可我不知道,”萧寒的声音越来越低,“我还能信多久。”
沈夜听出了萧寒话里的绝望。
这个曾经把“正义”两个字挂在嘴边的锦衣卫,如今却连自己穿这身飞鱼服到底是为了什么,都开始怀疑了。
沈夜想,这大概就是天命阁最想看到的样子吧。一个信念崩塌的气运之子,气运也就随之跌入谷底。
沈夜没再说话。
他端起桌上的一只空碗,给自己倒了碗酒。斗笠下,他的脸隐在阴影里,谁也看不清他的表情。
两个男人,就这么对坐着。一个半醉,一个清醒。一个满腹心事,一个冷眼旁观。
酒馆外,天色一点点地暗了下去。
沈夜想起了赵铁牛。当年,赵铁牛也是这么坐在他面前,把一腔憋屈和着酒往下咽。那时候,沈夜救不了赵铁牛。现在,他坐在这里,看着另一个跟赵铁牛一样的人,在恩义和良心之间反复地撕扯着自己。
沈夜闭上眼睛,把赵铁牛临终时塞给他铁牌的那一幕,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“赵铁牛,”沈夜在心里默默道,“这一次,我不会再让同样的事发生第二次了。”
这一晚,萧寒喝了多少酒,沈夜记不清。他只记得萧寒最后趴在桌上,嘴里含糊地念着什么。沈夜凑近了听,才听清那是一句反反复复的话:
“我萧寒,对得起这身飞鱼服……对得起……”
萧寒念着念着声音就低了下去,最后成了一声叹息。
这一晚,沈夜陪萧寒喝到了后半夜。
临走时,沈夜只说了一句话。
“有些仗,得你自己打。”
萧寒没应声。他趴在桌上,像是睡着了。可沈夜知道,他醒着。
第二天,萧寒换了身干净的飞鱼服,把绣春刀擦得锃亮,出门,去了城北的监察院。
那监察院,是京城派驻在省城的御史衙门,专管地方官员的贪腐不法。
萧寒去那里做什么,沈夜心里一清二楚。
沈夜甚至能想象出,萧寒走进监察院大门时的样子。那身擦得锃亮的飞鱼服,那柄磨得锋利的绣春刀,还有那张写满了决然的脸。
这一去,萧寒就跟他的恩人廖成,彻底站到了对立面。而他沈夜,这个躲在暗处的“系统前辈”,就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发生。
沈夜站在城东小院的窗前,看着系统面板上,萧寒的光斑一路朝城北移去。
那光斑移动得很慢,可很坚定。像一个终于下了决心的人,朝着他该去的地方,一步一步地走。
沈夜望着那光斑,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。
萧寒这一去,廖百户怕是要倒台了。
而萧寒,也再不是从前那个,能安心当个小旗的萧寒了。
沈夜知道,从今天起,这盘棋就要变天了。
廖百户会倒,萧寒会升,锦衣卫的水会被搅得更浑。而他沈夜要做的,就是在这浑水里,把萧寒这条命稳稳地护住。
沈夜摸了摸胸口的铁牌。铁牌凉凉的贴着他的心口。
他抬头,望向城北的方向。那里是监察院,那里是萧寒正在走去的地方。
天已经黑透了。城北监察院的方向,一片漆黑。可沈夜知道,用不了多久,那片漆黑里就会烧起一把火来。
一把由萧寒亲手点起的火。
沈夜不知道这把火最后会烧成什么样。是烧出一片清明,还是把萧寒自己也卷进去,烧个干净。
可沈夜想,他会护住萧寒的。当年他没护住赵铁牛,那是他心里一道过不去的坎。这一次,他不想再遗憾第二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