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这一套动作,行云流水。像是这十三年里,这样的场面,他已经经历得太多,早就习以为常了。
“没事。”他笑道,“习惯了。年年考,年年落。考了六次,我也算是老手了。”
他这话,说得轻松。
可席间的人,都听得出来,那轻松底下,压着什么。
沈夜对范进的印象,说深不深,说浅不浅。
会试的时候,他们做过邻号。范进答题的样子,他见过。一笔一笔,写得极认真。收卷的时候,沈夜瞥了一眼,见他卷面上,密密麻麻,写满了字。
那时候,沈夜觉得,这个人,是下了苦功夫的。
可下苦功夫的人,未必就能考中。
这世道,从来都是如此。
沈夜看着范进,心里,忽然动了一下。
他端起酒杯,站了起来。
“范兄。”他道。
范进抬头,看着他。
沈夜走到他面前,举起酒杯:“范兄,我敬你一杯。”
沈夜这杯酒,敬得郑重。
他自己,也是从这场循环里走过来的。
穿越过来那年,他连童生试都考得磕磕绊绊。若不是有系统的金手指,他恐怕,比范进也好不到哪儿去。
他端起酒杯,心里默默道:“范兄,我敬你的,是你明知道这是循环,还敢再往里走一次。”
范进愣了一下,随即也站了起来,端起了自己的酒杯。
“沈年兄,”他道,“你这杯酒,我当不起。你是二甲进士,翰林院庶吉士。我是个六次落榜的穷酸,这酒,我怕受之有愧。”
“范兄说的哪里话。”沈夜道,“科举场上,胜败乃常事。范兄能坚持六次,这份心气,沈某佩服。”
范进看着他,眼底,似乎有什么东西,闪了一下。
他端起酒杯,跟沈夜碰了一下。
“干了。”他道。
两个人,一饮而尽。
放下酒杯,沈夜看着他,问道:“范兄,还要考吗?”
范进笑了。
“考。”他道,“明年,第七次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是亮的。
没有半分犹豫。
沈夜看着他的眼睛,忽然,愣住了。
他忽然想起,自己这些天,一直在想的一件事。
天命阁,像一只巨大的手。
它握着一条锁链。锁链的一头,拴着无数气运之子。锁链的另一头,攥在阁主、副阁主、收割师的手里。
被拴住的人,拼命挣扎。挣不动了,就被抽干气运,抛在一边。然后,天命阁再去绑新的人。
循环,就这样一代一代,转了两百年。
而范进的科举路,又何尝不是?
十年寒窗,一朝应试。考中了,光宗耀祖。考不中,从头再来。
有人考到白头,有人考到死。
这世上,有多少人,是被这样的循环,套住了一辈子?
天命阁的系统,是一场循环。
绑定,收割,再绑定,再收割。循环往复,永无止境。
而科举,也是一场循环。
读书,应试,落榜,再读书,再应试,再落榜。
无数人,在这条路上,走了一辈子。
范进,已经在这条循环里,走了六次。
他还要,走第七次。
沈夜忽然明白了一件事。
这世上的循环,何止科举和系统?
种地的,一年一收,是一年一循环。做官的,三年一任,是三年一循环。当兵的,入伍退伍,也是一场循环。
人这一辈子,就在一个又一个的循环里,打转。
有些人,转着转着,就老了。有些人,转着转着,就没了。
只有极少数人,能在循环里,找到那个出口。
跳出去。
沈夜忽然觉得,自己这些天的纠结,好像都通了。
他要去断龙崖,关停那个核心。
他要跳出的,是天命阁的循环。
也是这世道,套在所有人身上的,那道看不见的循环。
他举起酒杯,又给自己倒了一杯。
席间,众人还在热热闹闹地说着话。
只有沈夜,端着那杯酒,望着窗外的夜色,出了神。
他忽然觉得,自己挺幸运的。
他找到了那个出口。
他要去断龙崖。他要关停那个核心。他要跳出那个循环。
不管能不能活着回来,至少,他跳了。
“范兄,”他道,“祝你明年,金榜题名。”
“也祝我,”他在心里说,“这一趟,能活着回来。”
他仰头,把酒干了。
窗外,夜色正浓。
楼下的秦淮河上,画舫里的歌声,隐隐约约地飘上来。
沈夜放下酒杯,站起身,跟众人告辞。
“沈年兄,这就要走?”
“衙门里还有些事。”沈夜道,“诸位年兄,慢用。”
他走出望江楼,夜风一吹,酒意散了大半。
他站在楼下,回头看了一眼楼上那扇亮着灯的窗。
窗里,是那些还在循环里的人。
窗外,是那个已经找到出口的人。
沈夜收回目光,转身,走进夜色里。
明天,还有明天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