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夜本来不想去。
同年们聚会,定在城南的望江楼。帖子是三天前送来的,说是一年一度的同窗叙旧,请他务必赏光。
若是往常,他会去。
可这几天,他满脑子都是断龙崖的事,实在提不起赴宴的兴致。
是陆苍劝他去的。
“你去吧。”陆苍道,“你这一走,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。跟老朋友们,吃顿饭,喝杯酒,往后想起来,也有个念想。”
沈夜想了想,去了。
他如今,已经很少在人前露面了。
自从奉天殿那件事之后,他在京城,成了半个名人。走到哪儿,都有人指指点点。有人敬他,有人怕他,也有人,把他当成什么了不得的高人。
沈夜对这些,一概懒得理会。
可陆苍说得对。
他这一走,生死未卜。这些同年,或许就是他在这世上,最后能见到的熟人了。
望江楼三楼,雅间里,已经坐满了人。
窗子半开着,江风从窗外吹进来,带着一股水汽。楼下,秦淮河上,画舫穿梭,灯影摇曳。
这是京城最好的酒楼之一。往年聚会,都是各自凑份子,今年却像是有人特意安排,点了最好的雅间,上了最好的席面。
沈夜扫了一眼在座的人,心里大致有数了。
都是他这一届的同年。有几个,平日里跟他交情不错。有几个,见了面,也只是点头之交。
都是这一届会试的同年。有中了进士的,有点了翰林的,也有落榜后留在京城继续苦读的。
沈夜一进门,满屋的人都站了起来。
“沈年兄来了!”
“快请上座!”
“沈年兄,你可算来了!咱们都等你半天了!”
沈夜被簇拥着,在主位上坐下。
主位,往常都是留给德高望重的前辈的。如今让给他一个入仕没多久的庶吉士坐,沈夜心里,多少有些不自在。
“诸位年兄,”他道,“这位置,还是让给……”
“沈年兄,你就别推辞了!”圆脸同窗打断他,“这一桌人,论功名,论前程,论名声,哪个比得上你?这主位,你坐得!”
沈夜笑了笑,没有再推。
“诸位年兄,”他拱手道,“实在对不住,衙门里事多,来迟了。”
“沈年兄说哪里话!”一个圆脸的同窗道,“你如今是翰林院的红人,又是陛下跟前的功臣,能赏光来,就是给咱们天大的面子了!”
“是啊是啊!”
“那天殿上的事,咱们都听说了!沈年兄,好本事!”
众人七嘴八舌,沈夜一一应着,脸上挂着笑。
他看得出来,这些同年,是真心替他高兴。
也有人,眼底藏着别的意思。
这年头,朝堂上风云变幻。沈夜昨日还是默默无闻的庶吉士,今日就成了满朝瞩目的焦点。有人想攀附,有人想观望,都是人之常情。
沈夜心里跟明镜似的,面上却不动声色。
酒过三巡,席间的气氛,热闹起来。
有人划拳,有人行酒令,有人高声讲着朝堂上的趣闻。
也有人,端着酒杯,凑到沈夜身边,压低声音问:“沈年兄,听说那天奉天殿上,是你救的萧千户?”
“萧千户那伤,到底是怎么受的?”
“有人说,是妖邪作祟。沈年兄,你见识广,你给说说?”
沈夜端起酒杯,抿了一口,道:“年兄,有些事,知道得太多,未必是好事。”
那人讪讪一笑,识趣地退了回去。
沈夜放下酒杯,心里轻轻叹了口气。
可有些事,他不能说。
沈夜端着酒杯,听着,偶尔插两句。
他的目光,在席间扫了一圈。
然后,他看见了一个人。
范进。
范进坐在角落里,面前摆着一壶酒,一个人喝着。
他穿着半旧的青衫,胡子拉碴的,看着比上次见面,又憔悴了几分。
有人也注意到了他。
“范兄,”那圆脸同窗喊道,“你躲角落里做什么?过来一起喝啊!”
“是啊,范兄,往年你还能讲几个笑话逗大家乐,今年怎么蔫了?”
范进抬起头,笑了笑。
他这一笑,脸上的褶子,挤成一团。看着,比实际年龄,老了十岁不止。
“我这不是,”他道,“怕扫了大家的兴嘛。”
“范兄,怎么一个人坐着?来来来,喝一杯!”
“是啊,范兄,别闷着!”
范进抬起头,笑了笑:“你们喝,我听着就行。”
“范兄,”那圆脸同窗道,“今年……结果如何?”
席间,安静了一瞬。
有人咳嗽了一声,想岔开话题。
范进却摆了摆手,坦然道:“还能如何?又落榜了。第六次。”
席间,又是一阵安静。
“第六次……”有人小声嘀咕。
“范兄,你是从哪一年开始考的?”有人问。
“景和十四年。”范进道,“那年,我二十三。”
“景和十四年……”那人掐指算了算,“那到现在,有十多年了吧?”
“十三年了。”范进道。
席间,一阵沉默。
十三年。
一个人,用十三年的时间,去考一场试。考了六次,落榜六次。
换成别人,恐怕早就放弃了。
可范进,还在考。
“范兄,你这也太……”有人想说点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范进却像是早就习惯了,端起酒杯,自己灌了一口。
那酒,是烈酒。灌得太急,呛得他咳嗽了两声。
他摆了摆手,笑道:“没事,没事,呛着了。”
有人递了块帕子过来,他接过去,胡乱擦了擦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