幻境彻底消散的那一刻,肖风耳边响起了声音。
很轻。
轻得像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里裹着的一粒沙,像远处巷子里打更的梆子声里夹着的一个音符,像半梦半醒间听见有人在门外喊你的名字,你竖着耳朵听了半天,又什么都没了。
但那个声音确实存在过。
“守住他们,别重蹈我的覆辙。”
是爷爷的。
不是爽灵魂复刻的那种冷静、精准、毫无感情的机械输出,是真的爷爷——带着老人特有的低哑,带着说话时习惯性的停顿,带了一口气说到末尾会微微上扬的尾音。肖风听了二十二年,听了无数次,那个语调刻在骨头里,不会认错。
他猛地回头。
身后空荡荡的。纺织厂的车间里只有碎魂石和灰绿色残渣,月亮光从破窗户照进来,冷白的,落在地上亮得像霜。没有人。连灰雾都散干净了,空气里只剩下淡淡的归墟气息在慢慢消散,细得像一根线。
他又往左右看了看。队友们正在收拾残局,王虎在扛人,赵小胖在跑物资,江哲在对齐报数,没人注意到他刚才那一下分神。远处传来居民的咳嗽声,还有互助会的人喊话的声音,乱糟糟的,都是人间的声响。
肖风低头看了看胸口的三魂玉佩。
玉佩还在发烫。不是战斗时那种烧灼的烫,是温温的、持续的,像贴着一杯刚泡好的茶。玉佩表面的纹路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光,比平时亮一点,像有什么东西在佩里面动了一下。
胎光魂。
那是爷爷残魂栖身的地方。三魂玉佩是爷爷留下的,胎光魂就附在佩中,这些年一直沉默着,只在最关键的时候才会动——肖风断片醒来时的那几秒茫然,就是胎光魂在帮他把碎掉的意识重新拼好。平时它不说话,不出手,只是安安静静待着,像一块沉默的石头。
可刚才那句话,确实是从佩里传出来的。
“守住他们,别重蹈我的覆辙。”
重蹈什么覆辙?
肖风攥紧了玉佩,指节泛白。掌心里那点温热还在,像爷爷的手按在他手背上,很轻,但很稳。
他想起壁画上记载的往事。百年前归墟裂隙扩大,爷爷以自身大半胎光本源为阵眼,封住了主裂隙,却没能封严实,灵魂碎片散逸人间,催生了魂魄异化症。爷爷守了一辈子封印,到死都在补裂隙的漏洞,到最后还是没能彻底封住。这就是他的覆辙——独自封印,独自承受,最后力量不够,封印有漏。
那“别重蹈”的意思就是——
不能一个人扛。
肖风长长地呼了口气,气顺着喉咙出来,带着点凉意。
他想起很久以前,他还小的时候,爷爷站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,背着手,仰头看着天。天很高,很蓝,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。他蹲在旁边玩虫子,用树枝挑蚂蚁洞,挑得专心致志。爷爷忽然说了句话:“风子,以后遇到事,别一个人扛。一个人扛不住的。”
他当时没听懂,以为爷爷在说搬东西的事,抬头嘿嘿笑,说“我能扛动半袋米”。爷爷笑了笑,摸了摸他的头,没再说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