阎埠贵则盯着聋老太的拐杖看:“老太太,您现在这根像是后配的。老木料、新铜箍,年头对不上。”
聋老太骂道:“你还管我拐杖值多少钱?”
“不是值钱。”阎埠贵被骂也不恼,“我家以前补过椅子腿,铜箍新旧看得出来。”
王干事立刻问:“谁给您配的?”
聋老太闭嘴了。
一大妈在人群后面站了很久,忽然开口:“是中海找人配的。很多年前,冬天。那阵老太太说旧拐杖裂了,怕摔。”
“哪一年?”
“许大茂落水那年。”一大妈声音发紧,“我不敢肯定是不是同一天,只记得那几天中海拿回一截断木,说老太太旧拐杖不能用了。”
聋老太猛地转头:“你胡说!”
一大妈没有看她:“我以前不说,是觉得老人换拐杖不算事。现在想起来,不能再替谁说绝不可能。”
这句话她已经说过一次。第二次说出口,比第一次稳。
许大茂盯着一大妈,眼里没有感激,只有一种迟来的茫然。原来不是全院所有人都永远站在老太太那边。只是有些人开口太晚,晚到他已经学会先把自己装成坏人。
王干事把一大妈的陈述记下,又问许富贵是否可来补充。
许大茂去叫父亲。
许富贵来得不情愿。他一进院就瞪儿子:“陈芝麻烂谷子,翻出来有什么用?”
“有用。”许大茂道,“至少以后谁再说我天生撒谎,我能拿纸堵他嘴。”
许富贵沉着脸,最终还是说了当年听见儿子发烧时反复喊“老太太让我去捡”的事。他也承认自己后来没追究,因为易中海说院里名声要紧,老人年纪大,孩子落水已经够乱。
“我那时怕事。”许富贵道,“也怕再闹下去,放映队那边说我家事多。”
许大茂没骂父亲。父亲怕事这毛病,他继承得很完整。只是现在听见这句怕事,他心里不再只剩恨,还有一点说不清的疲惫。
街道没有当场定性,只把材料登记,建议如涉及人身伤害旧事,可由当事人继续申请调查。聋老太坐在门槛上,脸色青白,拐杖敲得越来越快。
何雨柱看着她手里的新铜箍。
聋老太不是怕一根拐杖。她怕的是过去那些靠年纪、装聋和“孩子撒谎”压下去的事,一件件重新有了名字。
傍晚,许大茂把登记回执折好,夹进药方旁边。
娄晓娥问:“你不高兴?”
“高兴什么?又不能把我冻坏的身子补回去。”
“可至少有人记下了。”
许大茂靠在椅背上,半天才道:“记下也行。以后我儿子要是问他爹小时候是不是坏种,我能给他看。”
娄晓娥脸一红:“谁说有儿子了?”
“孙大夫说有余地。”
“有余地也不是你吹牛的本钱。”
许大茂咧嘴笑了一下,又很快收住。他把药罐端起来,苦得五官都皱在一起,却一口没剩。
屋外,聋老太第一次没骂药味。
她关着门,像怕那股苦味顺着门缝钻进去,把旧年冬天的冰水也带回来。
当天夜里,聋老太屋里亮了半宿灯。
一大妈去送水时,看见她把旧木箱翻开,里面摆着几块布头、两双旧袜底,还有一截磨得发黑的木头。那木头只有巴掌长,一头有裂,另一头包过铜箍,痕迹还在。
聋老太看见一大妈,立刻把箱盖压上。
“谁让你进来的?”
“您喊水。”
“我没喊!”
一大妈站在门口,没有像过去那样赔笑退走。她看了一眼箱子:“老太太,那是不是旧拐杖?”
聋老太眼神狠起来:“你现在也学会审我了?”
“街道问起,我会说我看见过一截旧木头。”一大妈声音不高,“我不能证明是什么,也不会替您说没有。”
聋老太抓起杯子就砸。搪瓷杯没砸到人,落在地上滚了两圈,水洒了一地。
一大妈弯腰捡起杯子,放回桌上:“明天我会把今晚这事也写给王干事。”
她转身出门,背后传来聋老太压低的骂声。骂她白眼狼,骂她没孩子难怪心硬,骂她等老了没人端水。
一大妈脚步顿了顿,还是往前走。过去她最怕“没人端水”。现在她忽然觉得,如果端水要换成替别人说谎,那还不如早些学会自己倒。
第二天,这条新线索登记进街道。王干事没有立刻上门取物,只请一大妈写明所见,并提醒许大茂:旧物是否与当年落水有关,需要进一步核实,不可自行进屋翻找。
许大茂听完有点失望:“就登记?不搜?”
“你想查事实,还是想出口气?”王干事问。
许大茂被问住,嘴硬道:“都想。”
“那先让事实站稳。”
他憋了半天,嘟囔一句:“你们这些拿本子的,真磨人。”
何雨柱在旁边道:“磨人总比让老太太一句装聋磨掉强。”
许大茂想想也是,把回执塞进内袋。纸张贴着胸口,有点硬,却比空口喊冤踏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