丫蛋蹲在旁边看翠兰勾线,看了一会儿指着那枚花苞说:娘,这个小的好看。
这个等绣完了是亮点。翠兰放下铅笔,把线轴按颜色排好。白线是花瓣,粉线是花蕊,银线勾边,翠线勾叶子。每一种颜色都在她脑子里有明确的用途和顺序,排好了她开始穿第一根针。
李铁柱把晾了一天的浅灰外衣收了叠好,从偏房窗口经过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。翠兰已经绣上了,白线在浅蓝绸面上勾出第一朵梅花的轮廓,针脚轻快利落。丫蛋趴在她旁边翻新字典,把不认识的字挨个指给她问,翠兰一边绣花一边抬头看一眼字典告诉她怎么读。
他在窗口站了一小会儿,然后转身去院子里给菜地浇水了。水从井台边一瓢一瓢地浇到黄瓜根上、豆角根上、茄子和西红柿的垄沟里。夏天的菜地长势猛,黄瓜已经爬满了架,手指粗的嫩黄瓜垂在叶子底下,豆角的藤蔓绕着竹竿一圈一圈地向上攀。他浇完水又在垄沟边发现了一根长过了头的黄瓜,拇指粗半尺多长,皮已经泛黄了。他摘下来掰了一截咬了一口,籽已经硬了,略酸,但嚼起来清口。
他啃着那根老黄瓜进屋的时候翠兰已经绣了半朵梅花了。白线勾出的花瓣轮廓在浅蓝底子上清清淡淡的,像早冬的枝头刚冒出的一朵。他靠在门框上啃黄瓜,没出声打扰。翠兰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:那根老黄瓜别扔了,籽留着明年种。
留着呢,啃完了籽晒干。
丫蛋从字典里抬起头来看了看李铁柱手里的老黄瓜,伸着脑袋要了一截,啃了两口被酸得皱眉又还给李铁柱了。灰兔子伸着脑袋等着啃那截黄瓜尾巴,丫蛋把最后一块递给它,兔子嘎嘣嘎嘣地嚼了,耳朵满足地抖了两下。
傍晚王桂花过来收那个装西红柿的空碗,顺便又端了一碟子新腌好的糖蒜。老太太站在偏房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,翠兰正在灯下绣梅花,浅蓝色的绸面上已经冒出了第二朵花的轮廓。王桂花看了一会儿,把糖蒜搁在灶台上,转头跟李铁柱说:你媳妇绣的这个颜色好看,清清淡淡的。
周大姐定的腊梅,配浅蓝底子。
有眼光。老太太说完走了,走的时候步子比来时又稳了些。
晚饭的时候桌子上的菜多了两样——糖蒜和新摘的黄瓜。丫蛋一边翻字典一边吃饭,被翠兰说了一顿吃饭不许看书,她把字典合上搁在膝盖上,吃两口又低头瞟一眼。翠兰拿筷子敲了一下她手背,她才老老实实把字典放到桌边去了。
李铁柱坐在对面看着母女俩的小动作,觉得夏末的晚风从北窗渗进来温温地拂着桌面,桌上的碗筷盘碟在煤油灯光里泛着暖黄的光,翠兰低头给丫蛋夹菜的时候银镯子叮当一声碰在碗沿上,声音清脆又柔软。他把碗里的粥喝完了,把空碗搁在桌上,站起来去院子里把晾了一天的衣裳收了。
暮色已经变成深蓝了,星星亮起来铺满了头顶的天。葡萄架上的果串在星光底下泛着暗紫红色的润光,那几串最早变红的已经熟透了,有几粒落在了泥地上摔破了皮,甜腻的果香在夜风里若有若无地飘着。他蹲下来把落在地上的破葡萄拢起来搁在鸡窝旁边,芦花明天会吃掉它们。
偏房里的灯还亮着。翠兰在灯下又补了几针才收线,站起来把绣绷搁在案板上,关了偏房的灯回老屋来了。丫蛋已经趴在炕上睡着了,字典搁在枕头边上,翻在字那一页。翠兰看见了把字典合上,轻轻搁在炕柜上,弯腰把丫蛋胳膊底下压皱了的被角抻平了。
李铁柱躺在炕沿上看着她做完这些。她在煤油灯熄灭之前最后看了他一眼,嘴角弯了一下,然后吹了灯躺下来。黑暗中她翻了个身面朝他这边,两个人隔着一个睡着的丫蛋的呼吸,在夏夜的静谧里安静地对着一会儿沉默。
铁柱,她极轻地开口。
今天我走在镇上的时候,她顿了一下,听见有人说我是清河屯那个绣花的媳妇。说那个媳妇手艺好。我路过的时候她们指着我说的,我听见了。
她们看见你了?
看见了。我走过去的时候她们没说了,但我看见她们脸上的表情。是那种就是她的表情。
翠兰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很平,但李铁柱听出了那底下的一点东西——是被人认出来了、被人记住了的那么一点重量。她以前在镇上走过无数次,从来没人认识她,她就是个灰扑扑的背影。现在有人指着她说就是她,说她绣花手艺好。
那是你应得的。李铁柱说。
翠兰在黑暗中安静了几息,然后轻轻翻了个身背对着他。但翻身的时候她的手搭过来碰了一下他的手指尖,很短暂的一下,又缩回去了。她缩回手的时候连带着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盖住了丫蛋露出来的肩膀。
窗外的夏虫继续叫着。偏房里的绣绷搁在案板上安安静静的,浅蓝绸面上的两朵梅花已经有了淡淡的轮廓。那本新字典搁在炕柜上,封面的新华字典四个字在月光底下隐约可见。头顶的葡萄串在夜露里静静地挂着,紫红色的果皮上凝着一层细密的露珠。
李铁柱合上了眼。他想着翠兰今天走在镇上的样子——深蓝罩衫、利落的发髻、银镯子一闪一闪的腕间,想着她被人指着说就是她的时候微微抬起来的后脑勺。夏天快要走到末尾了,秋天正悄悄地从田埂和山风的缝隙里渗进来。那本字典在炕柜上安静地等着九月,等丫蛋翻开它的那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