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二十三那天下午,翠兰放下手里的针线,把丫蛋叫到跟前。
今天带你去学校认认路。
丫蛋正在院子里跟灰兔子玩一根干草绳,听见这句话扔了绳子站起来,跑进屋把新书包背上,又把那件深蓝夹袄套在身上。九月还没到,夹袄穿着其实有些热,但她坚持穿着。翠兰看了也没让她脱,只帮她抻了抻领口翻平了。
李铁柱也放下了手里的活,三个人一起出了门。秋天的日头斜斜地从西边照过来,把三个人的影子在地面上拖得长长的,一高一矮一小,并排铺在村道上的沙土里。翠兰走在丫蛋左边,李铁柱走在右边,丫蛋走在中间,两只手各攥着一只,书包在她身后一晃一晃的,空的帆布包里只有一本字典,今天特意装进去的。
学校在村东头,一个红砖围墙的小院子。院子不大,两排平房教室,门窗刷着深绿漆。操场上立着一个木头做的秋千架,旁边是两根篮球架子,篮板上的漆已经斑驳了,但看着结实。围墙根长了一排向日葵,花盘已经低垂了,饱满的葵花籽在褐色的花盘里密密地排着。
丫蛋站在学校门口仰着头看了好一会儿。红砖墙比她高了一截,大门是铁栅栏门,漆着深红色,门边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木牌,上面写着清河屯小学五个字。她把这五个字来回看了两遍,忽然回头冲翠兰说:娘,我认识那个字!字典里有!
翠兰蹲下来把她书包侧袋里的字典翻出来,翻到字那一页让丫蛋对着看。丫蛋把字典上的字和门牌上的字比了一下,认真地点了点头:一样的。
门虚掩着,翠兰推开一道缝带丫蛋走了进去。院子里空空的,学生们已经放暑假了,教室门窗锁着。但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正蹲在操场边上拔草,看见有人进来直起腰来看。
这是……翠兰家的孩子吧?老太太拍了拍手上的泥走过来,慈眉善目的,我是教一年级的赵老师,开学就带你们家丫蛋。
赵老师蹲下来跟丫蛋平视,丫蛋有点紧张,攥着翠兰的手指头,但鼓着勇气说了句:老师好。
你叫什么名字呀?
李丫蛋。
挺好听的名字。赵老师笑着看了看她身上的新夹袄和新书包,又看了看站在旁边的李铁柱和翠兰,这是爹娘陪着来看学校的?认得教室了没?
丫蛋摇了摇头。赵老师站起来带她走到第一排教室门口,从窗口往里指了指:这儿就是你开学坐的教室。窗户大,亮堂,你的座位到时候我安排在前排。
丫蛋趴在窗台上往里面看了看。空荡荡的教室里有十几张双人课桌,整齐地排成几行,黑板上一行粉笔字还没擦干净,写着暑假愉快。她看了好一会儿,把每张桌子的位置都数了一遍,然后转身仰头对赵老师说:我坐前排,能看见黑板。
对,让你坐前排。
从学校出来的时候丫蛋的脚步比进去的时候快了一截。书包在她背上颠着,夹袄的衣摆随风摆着。她走到操场边那排向日葵底下停了一下,伸手摸了摸一颗垂下来的葵花盘,干枯的花盘里嵌着一排排饱满的籽粒。
娘,这个能吃吗?
晒干了就能吃。但这是学校的,等开学了问老师能不能摘一颗尝尝。
丫蛋缩回手,又摸了摸书包带子:那等我上学了,摘一颗给灰灰带回去尝。
回到村里天还亮着。路过老宅门口的时候王桂花正坐在门槛上择一把干豆角,看见三个人并排走过来目光落在丫蛋身上。丫蛋穿新夹袄背新书包的架势挺正式的,老太太放下手里的豆角朝她招了招手。
丫蛋跑过去在她面前站定,我去看学校了!教室可大了!
多好,以后好好念书。王桂花伸手把丫蛋新夹袄的领子又整了整,动作轻得很,念书了就能认识字,将来能去镇上甚至县里做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