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没亮透李铁柱就进了山。秋早的凉气从林间漫过来,带着松脂凝固后干爽的清苦味儿,比夏天进山时少了潮湿,多了通透。他扛着锯子和绳索,沿着松林北侧那条小径往深处走了一程,在靠近谷地边缘的一片老松林前停下。
老刘家要的是三根房梁,每根两丈长、碗口粗细的干透老松木,不能太粗不能太嫩。李铁柱在松林里转了小半个时辰,挑了三棵长势正好的老松——树干笔直,松节均匀,没有虫蛀迹象。他蹲下来确认了树根周围的地面平整没有石堆,然后架起锯子开锯。
锯刃切入松木的声音在安静的秋林里格外清晰,一下一下地拉,木屑从锯口飞出来落在落叶层上,松脂的香气随之散开。李铁柱拉锯的节奏均匀,一会儿换一个角度防止夹锯。一棵松木倒下来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砸在林地上,枝丫折断的脆裂声在空旷的林间传了老远。
他三棵松木倒了两棵,歇了一口气擦汗。第三棵锯到一半的时候,身后传来了不紧不慢的脚步声。
赵爷拄着拐杖从松林侧面转出来,身上那件旧羊皮坎肩外面多套了件薄袄。他在李铁柱旁边的倒木上坐了下来,看着那两棵已经倒下的老松,又看了看李铁柱手里的锯子。
给老刘家砍的?
嗯。房梁,三根。
赵爷伸手摸了摸那棵倒下的松木的断面,指腹从年轮上拂过去:这棵好,干透了不裂。老刘头运气不错。他把手收回来搁在膝盖上,看着松林北面谷地方向,谷地的鹿群看过了?
看过了,五只母鹿两只小鹿,还有一只公鹿。公鹿角顶得高,皮子正厚。
公鹿的位置记下来了?
记了。在溪沟南岸那片开阔地,每天早晨天刚亮那阵子在那儿吃草。
赵爷嗯了一声,目光放远了。秋天的松林里光线斜斜地穿过树冠,在地面上拉出长长的影子,谷地的方向能看见一片泛黄的草甸子在风里轻轻起伏。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,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递给李铁柱:新搓的绳,浸过桐油的,不打滑。你那根旧绳该换了。
李铁柱接了布袋,解开看了看。里面的麻绳确实浸透了桐油,油润发亮,用手一握柔韧有力。他把旧绳换下来换上了新的,道了谢。赵爷摆了摆手没应声,拄着拐杖慢慢往南走了。
李铁柱继续把第三棵松木锯倒,去了枝丫,把三棵树干截成合适的长度。每根都粗过他手腕,沉甸甸的横在林地上。他把绳索套在树干上,一根一根往山下拖。秋天的山路比夏天好走,地面干爽不滑,拖着松木虽然吃力但稳当。
拖到村口的时候日头已经爬到半空中了。老刘正蹲在自家院门口等着,看见李铁柱拖着三根粗松木过来,赶紧迎上来帮忙。两个人合力把松木抬进院子里码好,老刘绕着三根松木转了两圈,拍了拍最粗的那根:这料子好!铁柱你眼光准,比我预想的还粗了一圈。他回屋拿了一卷票子塞进李铁柱手里,工钱,你收好。
李铁柱没有推,接了钱数了数塞进兜里。老刘又留他吃饭,他摆手说家里等着呢,老刘又硬塞了几个新摘的大柿子给他带着。
回到家翠兰正在院子里晒新洗好的深蓝夹袄——丫蛋那件已经彻底完工了,衬里蓬松,领口服帖,前襟还缝了两颗黑扣子。翠兰把它抖开搭在晾衣绳上,秋天的阳光照在深蓝布面上,布料厚实挺括。丫蛋蹲在下面仰头看着那件新夹袄在风里微微摆着,伸出手指头摸了摸下摆,又缩回来。
李铁柱把柿子搁在井台上,洗了手坐在门槛上歇腿。翠兰晾完了衣裳走过来看了他一下,见他额角的汗干了大半,脸色不差,就放心地转身去切柿子了。她边切边说:三根松木都送到老刘家了?
送了,他满意,多给了两毛。
两毛够买包盐了。翠兰把切好的柿子瓣装进碗里,递了一瓣给李铁柱,又递了一瓣给丫蛋。
柿子熟透了,绵软的果肉在舌尖化开,甜得几乎尝不到酸。丫蛋吃完一瓣舔了舔嘴角,又伸手要了第二瓣。灰兔子蹲在脚边仰头等着吃掉在地上的,掉了一小瓣果肉它迅速舔掉了,又仰头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