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了县里要是觉得不合适就早回来。李铁柱站在车门口看着她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。她把布兜搁在膝盖上,隔着车窗朝他挥了一下手。车开动了,在秋晨的薄雾里沿着土路往东去了,白漆车身的影子越来越小,最后消失在路边杨树的黄叶后面。
李铁柱在镇口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回走。路上他在心里把今天巡山的路线过了一遍——松林北段,看看谷地鹿群有没有开始往深秋迁徙的迹象。公鹿的皮子目前是上好的,但再过半个月鹿群就会往南迁,他得摸准时间。
进了松林他沿着北面的小径走了一程。秋天的林子比他上回来时又密了一层落叶,踩上去厚厚软软的,脚下几乎没有声响。空气干燥清透,能看见远处的天际线泛着一层淡蓝的薄光。他走了一个多时辰到了谷地边缘,在那块大石头后面蹲下来往坡地上看。
鹿群还在。五只母鹿带着两只已经长大了不少的小鹿,正散在坡地上啃着秋草。公鹿站在溪沟南岸那块开阔地上,低头吃草的时候偶尔抬头四下张望一下,脖颈上的鬃毛在秋天的阳光下泛着油亮的深褐色。它比上个月又壮了一圈,膘肥体壮,皮子厚实毛密。李铁柱看了好一阵子,确认鹿群的活动范围跟上次一致,没有南迁的迹象。他蹲在原地把观察记下来,又在简图上添了一笔时间标记。
记完了他又去野猪沟外围转了一圈。独猪的脚印已经彻底消失了,连续三周没有新痕迹,应该是跟原群合并或者迁走了。主群的野猪活动范围也往北收缩了,秋天核桃林的食物足够,它们暂时不往南靠。他在记录本上给独猪那页加了一行结束标注:独猪已无踪迹,标记终止。
从山里出来日头已经偏西了。李铁柱回家烧了水洗了把脸,换了件干净衣裳去学校接丫蛋。学校门口的向日葵已经全谢了,焦褐色的花盘低垂着,赵老师站在门口跟每个孩子挥手道别。丫蛋出来的时候书包里鼓鼓囊囊的,掏出一张画了一半的画纸——画的是一只圆滚滚的兔子蹲在太阳底下,旁边歪歪扭扭写了两个字。
爹!我今天画灰灰了!她把画举到李铁柱面前让他看,赵老师说画得好,说兔子耳朵画得大。
确实大,灰灰的耳朵没那么大,但画的像。
丫蛋把画小心地卷好塞进书包侧袋里,一路走一路给李铁柱讲今天的事:小芳今天带了一颗梨分了我一半。中午的饭盒我吃完了,小芳说我的蛋炒饭比她家的香。赵老师教了我们一首诗,念着可好听了……
李铁柱听着她叽叽喳喳地说话,伸手把她头上沾的一片落叶摘了。村道两边的杨树叶子黄了大半,风吹过来就有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,铺了一地金黄色。丫蛋一边走一边踩落叶,踩得咔嚓咔嚓响,书包在她背后一晃一晃的。
推开院门的时候灰兔子照例在柴房门口等着了,绕着丫蛋的脚边转了两圈蹭她的裤脚。丫蛋蹲下来搂了一下兔子的脖子,然后跑进屋里翻字典,把今天新学的字挨个找出来看。
翠兰是傍晚回来的。李铁柱正在院子里收晾干的衣裳,听见院门响抬头看见翠兰挎着布兜走进来,脸上带着一点疲态但嘴角是弯的。她进了屋先把布兜搁在炕上,坐在灶台边端起李铁柱倒好的热水喝了两口。
咋样?李铁柱问。
谈成了。翠兰放下碗擦了擦嘴,周大姐的表妹姓黄,在县里开了一间缝纫铺子,活不少但缺绣花的人。她看了我带的样布,当场定了两件活儿——一件旗袍的盘扣和领口绣花,一件棉袄的袖口贴花。料子她都准备好了,我这边做绣活,一件两块五。
一个月两件?
她说先看这两件的效果,要是好,以后每月至少给四五件。
翠兰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,但坐在灶台边端着水碗的手指微微捏紧了碗沿。李铁柱在她对面坐下,看见她袖口露出来的银镯子在煤油灯光里闪了一下。丫蛋从里屋跑出来扑到翠兰腿上:娘回来了!瓜子给你留着了!她跑去窗台上把剩下的半圈葵花籽抠了几颗塞进翠兰手里,翠兰接了放进嘴里嗑了。
嗯,香。晒干了就是好吃。
那天晚上翠兰把那两块县里带来的新料子铺在案板上看了很久。一块是宝蓝色缎面,要给旗袍做领口绣花的;一块是暗红色棉布,给棉袄袖口贴花的。她拿粉笔在宝蓝缎面上轻轻勾了几道线,试了试手感,又收起来在案板边放好。
后天开始做,她说,这个活精细,得沉下心慢慢绣。
李铁柱坐在门槛上看着她在灯下对着料子琢磨的样子,忽然觉得她身上有一种跟去年冬天完全不同的劲头——去年冬天她的肩膀是缩着的,像等着什么东西砸下来。现在她坐在灯下对着新料子比划的时候肩膀是开的,腰是直的,手指在宝蓝缎面上走线的时候稳得像一杆秤。
灰兔子蹲在门口看着屋里的灯,丫蛋已经趴在炕上睡着了,手里还攥着最后两颗没嗑完的葵花籽。窗台上那朵向日葵花盘在月光底下安安静静地卧着,褐色的盘面上一圈圈葵花籽被抠出了好几个缺口,像一个小小的年轮,记录着丫蛋放学后蹲在窗台下嗑瓜子的那些傍晚。
秋天还在往深处走。翠兰的县里活儿接下来的消息像一粒落进土里的种子,安安静静地埋在那儿了,等着一点点生根发芽。李铁柱站起来把门带上,秋夜的凉风从院子里穿过去,把枣树上最后几片叶子吹落了,打着旋儿落在菜地边上,落在柴房门口的干草堆旁,落在月光底下安安静静的院子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