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秋雁把樟木箱搬到照相馆后屋时,梁国安的脸色不算好看。
“你奶那东西,你折腾它干啥?”
“看看。”
“看了几十年也没看出花。”
“那你别看。”
梁国安被女儿顶得噎了一下,低头继续拆相机。他手指上还沾着显影液留下的淡黄颜色,嘴里嘟囔一句“越大越有主意”,却没有真把箱子搬回去。
赵玉兰从前厅进来,手里拿着刚收的钱,倒比丈夫痛快:“别在饭桌上拆,灰大。要弄去后屋弄,午饭前收利索。”
小伍立刻答应:“婶儿放心,我们干活可干净。”
赵玉兰看了一眼他鞋上的泥。
小伍顺着她目光低头:“今天是意外。”
周野把鞋往门边退了半步。
孟庆和来得最晚,手里夹着一本旧县志和一叠裁好的白纸。他进门先看箱子,没有碰:“谁家的?”
“我奶奶留下的。”梁秋雁说,“以前不让人动。”
“那现在为什么让我们动?”
梁秋雁停了一下:“因为我昨晚动过了。”
孟庆和点头:“这理由倒充分。”
箱子被搬到后屋矮桌上。铜包角发乌,盖沿磨得发亮,正面没有花纹,只有侧板那道很浅的折角。
孟庆和蹲下看了一会儿。
“就是山里印?”
“我奶这么叫。”
“刻得不深。”
周野用手指比了比:“不像后来拿刀随便划的,线宽很齐。”
“可能原本更深,被摸平了。”梁秋雁说。
小伍往后缩了一点:“那得摸多少年。”
“你怕什么?”
“我没怕,我尊重历史。”
梁秋雁掀开箱盖。
里面东西昨晚已经被她粗略翻过一遍,今天按原位置又放了回去。最上面是几件旧衣服,下面有两个布包、一摞照片和三本薄账册。赵玉兰在门口看了一眼,提醒女儿:“你奶那件蓝布褂别弄丢了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还有那几张你姥爷的相片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你别光嘴上知道。”
梁秋雁转头:“妈,要不你进来盯着?”
赵玉兰立刻走了。
小伍憋着笑:“我知道你像谁了。”
梁秋雁瞪他:“你最好不知道。”
他们先看照片。
大多是普通家照,过年合影、照相馆门口的合照、老人抱孩子,还有几张已经褪色到看不清脸。梁秋雁原本以为自己的照片看得够仔细,真正按时间摊开后才发现,很多背面都有母亲或奶奶后来补的年份。
一九五八。
一九六二。
一九六五。
其中一张六十年代的黑白合影引起了孟庆和注意。
照片拍在山脚,七八个人站在一辆解放牌货车旁,穿的像工程队和地方带路人。背景山坡很普通,没有墓,也没有碑。
“这个人是谁?”孟庆和指最右侧。
梁秋雁凑过去:“不认识。”
那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,脸被阳光照掉一半,衣服比其他人旧,手里像拎着根短绳。
周野拿起放大镜:“不是绳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下面有东西。”
梁秋雁把照片抽出来,正想拿去放大,孟庆和先按住:“别急。先把箱子看完,省得一会儿顾不上原位置。”
这句话让梁秋雁多看了他一眼。
小伍道:“老孟,你这个人有时候还挺稳。”
“有时候?”
“主要是刚认识,不敢说太满。”
孟庆和懒得搭理他。
箱底很快露出来。
昨晚梁秋雁只看到两个圆形浅痕,今天东西全部取走,痕迹更清楚。左侧一大一小两个圆不深,右侧还有一道扁长压痕,长度接近一支钢笔盒,却更窄,两端略圆。
周野把七圆铜牌隔着一层纸放上去,没有贴实。
两个圆能对上一部分。
不是严丝合缝。
“不是这个牌子压的。”他说。
梁秋雁皱眉:“昨晚我觉得差不多。”
“大小差一点。”
孟庆和也看了看:“差一点反而正常。说明你家箱子以前放过一个形制相近的东西,不等于就是这块。”
小伍道:“七圆牌子还有兄弟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