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回有位置。”
曹五从怀里掏出一块炭,在桌上摊开的粗纸上画了几道。
“从广宁往西,不走大路。先沿一条旧驿路到山脚,再折北。那边有一道水,冬天浅,开春涨得快。老人记得过水以后右手是两条低脊,像夹着个口子。坟就在那附近。”
顾惟诚盯着图。
陆守仁也凑了过来。
“这和你前几日抄的那句‘广宁西山’能对上。”
顾惟诚点头。
曹五却敲了敲桌面:“先别高兴。他还说另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找坟的人都爱盯山头,老辈人却说那地方要看水。”
顾惟诚皱眉。
曹五指着纸上的水线:“山口收得窄,水从两脊中间出去。按你们读书人的说法,叫什么来着?”
“水口。”顾惟诚说。
“对。老人说,前头那金坟看着位置好,背山面水,像正经阴宅。可真要顺着水口往里看,后头那片地才像藏东西的地方。”
陆守仁问:“他也懂风水?”
“他懂个屁。”曹五说,“他年轻时给人赶车,哪条沟下雨能死人,哪条坡背风,哪儿冬天积雪浅,他比风水先生清楚。”
顾惟诚低头看着纸上那道炭线。一路抄来的“来龙”“水口”“明堂”,到了曹五和赶车老人嘴里,不过是哪条沟发水会死人,哪面坡背风,哪块地冬天积雪浅。说法隔着两层人,最后落的还是同一片山水。
当天晚上,三人把几条线索重新排了一遍。
韩家夹纸:“前金冢。”
山民旧话:“金坟后有辽人。”
曹五带回来的口述:“前头金坟,后头辽坟。”
还有一张更早抄来的残页,顾惟诚以前一直没看懂。那一行字只剩后半句:
“……所求非冢中,宜察其下。”
陆守仁看到这里,脸色慢慢变了。
顾惟诚没有说话。
曹五替他们说了。
“前有金冢,后有辽坟。”
他用炭头在纸上点了两下。
“所求在下。”
屋里炉火噼啪响了一声。
这一次,连陆守仁都没有马上说是巧合。
第二天清早,他们出了广宁城。
三匹马只骑到山脚。再往里旧路窄,冻土上露着碎石,马蹄容易打滑,曹五让他们把最重的书箱留在一户熟人家,只带干粮、绳索、短锹和火把。
医巫闾山冬天显得很硬。
树叶掉光以后,山脊和沟谷全露出来,风从石坡间穿过去,刮得脸发木。曹五没有照顾惟诚抄来的“西三十里”“北七里”之类模糊数字走,而是一路找那道水。
中午前,他们看见一条半冻的小河从两道低脊之间穿出来。
曹五蹲下抓了把岸边的土。
“老人说的口子应该就是这儿。”
顾惟诚抬头看山。
左边山脊缓,右边略高,水从中间出去,里面却不是开阔平地,而是一片被杂树遮住的缓坡。若按寻常墓向去看,外面那块地更显眼。
三人绕过去,果然先看见一个旧坟包。
很小。
封土塌了大半,几块石头歪在雪里,没有碑,也没有雕刻。若不是曹五在坡下发现一段露出的旧砖,顾惟诚甚至会以为只是个土堆。
他站在坟前,脸上的神情和想象中完全不同。
陆守仁问:“怎么?”
顾惟诚低头看着那几块被冻得发白的砖。
“我以为它会更像一个答案。”
曹五把短锹从肩上放下来。
“坟就是坟。”
他抬头看了一眼后面的山坡。
“值不值得挖,得挖了才知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