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敬山住的地方不在琉璃厂。
齐海东是当天上午到北京的。那辆北京212还留在无虑县,他自己搭车回来,说县里暂时没再出事。何立春给的地址往北一些,是条不算宽的胡同,路边积雪被自行车轧得发黑。下午四个人一起往那边去,到了街口,齐海东去找一个过去认识的司机问辽西跑车的事,约好晚些时候碰头。周野三个人又坐公共汽车倒了一趟,走了十来分钟。
小伍一路都在问一个问题。
“照片够不够?”
孟庆和被他问烦了:“你要觉得不够,现在回去把墓搬来。”
“我不是这个意思。我是说人家要看原件呢?”
“不给。”周野说。
小伍点头,过了半条街又问:“那他要问东西从哪来的呢?”
“说辽西收的。”
“要问具体哪儿?”
“忘了。”
小伍满意了:“这个我会。”
梁秋雁今天没跟来。临走前她把几张照片重新装了纸袋,特意挑的不是最清楚的那一套。七圆铜牌只放了一张正面照,山里印留了两张,银簪一张,残图则只拍了局部,没有把几处能连成路线的折线放在同一张里。
她当时说:“给人看东西,不等于把脑袋也掀开给人看。”
小伍听完评价:“秋雁现在越来越像咱们这行的人了。”
梁秋雁问他:“你们哪行?”
小伍没答上来。
裴敬山住的是一座收拾得很干净的小院。门没挂什么牌子,进去以后也不像小伍想的那样满屋古董。正房窗台摆着两盆快过冬的花,廊下靠着一辆旧自行车,车把上还挂着菜篮子。
开门的是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。
瘦,戴一副细边眼镜,头发已经有些灰,身上是件深色毛衣,袖口挽了一点。最让周野先注意到的不是他的脸,而是他的手,指甲剪得很短,右手食指侧面有一层常年翻纸磨出来的薄茧。
“何立春介绍来的?”
“对。”周野说。
裴敬山往他身后看了一眼:“三位?”
“还有个朋友没来。”
“外面冷,进来说。”
屋里有暖气,温度不高,倒比招待所舒服。靠墙两排书柜,玻璃门后面大半是书,真正摆出来的旧物反而不多,一只灰陶罐,几块铜镜残片,还有个缺口很大的瓷碗。
小伍进门就四处看。
裴敬山笑了笑:“没什么值钱的,随便看。”
小伍立刻把眼睛收回来:“我也没找值钱的。”
孟庆和咳了一声。
裴敬山没追问他们身份,先泡了茶。何立春显然提前打过电话,只说有几个年轻人拿了些辽金东西的照片,想找人看看。
“谁先?”他问。
周野把纸袋放到桌上,没有整个推过去,只取出银簪的照片。
裴敬山拿起来看了片刻。
“实物在你们手里?”
“在。”
“照片看不准,只说个大概。”
他没有像旧货摊上的人那样先报价,也没故意皱眉吊胃口,只把照片移到窗边亮处。
“不是辽的。”
小伍坐直了。
孟庆和问:“您也觉得晚?”
“你们已经找人看过?”
“看过一点。”
裴敬山点点头:“做法、簪脚和花头都晚。真要我猜,明代往后。照片上看不出银色和焊口,具体不能再说。”
小伍忍不住问:“值钱吗?”
裴敬山看他一眼。
“你是问钱,还是问它有没有用?”
小伍愣了愣:“有区别?”
“当然。普通明代银簪,品相又不好,卖不了让人发财的钱。可它要是从一座辽墓里出来的,那它最值钱的地方就不是银子。”
屋里静了一下。
周野抬眼看他。
裴敬山把照片放回桌上:“我随口举例。何立春说你们在查辽金旧东西。”
他说得自然,像根本没意识到这句话让三个人都多看了他一眼。
第二张是块残砖拓片。
裴敬山看了半天,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。
“这个你们要是当契丹字查,得绕远路。”
孟庆和凑过去:“不是?”
“有两个像,但不像一句话。更像工匠记号,或者后刻的。你看这里,笔道压着旧裂口走,裂口在先。”
孟庆和把照片接过去,盯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“这个我真看反了。”
小伍看他:“你也有看反的时候?”
“我什么时候说我不会看反?”
“你平时那个脸挺像不会的。”
裴敬山也笑了。
接下来几张,他有能说的,也有直接说不知道的。一张残木构件照片,他只判断不是棺木;一张旧铜钱,他甚至没多看,说普通东西,不值得绕;到了山里印,他看得久了一些,却没有先问图案是什么意思。
“照片是谁拍的?”
周野说:“朋友。”
“拍得好。”
小伍立刻道:“我们那朋友开照相馆的。”
周野看了他一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