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,齐海东先下楼看屋后。
昨夜那滴黑油谁也没碰,窗子也没再开。天亮以后从院里往上看,二楼窗下确实不是完全无处落脚。墙根有一间后接的煤棚,棚顶比一楼窗沿高半截,再往上是一根铸铁排水管,卡箍每隔一米多固定一次。身手好的人踩着棚顶和卡箍,够到二楼窗台并不难。
齐海东没有爬。
他从房东那里借了长梯,先问前两天有没有人修过排水管。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,听完皱着眉:“大冬天修什么管?冻住了也得开春再弄。”
“以前抹过油么?”
“我哪知道。那管子比我住这儿都早。”
等房东走开,齐海东才把梯子搭上。周野在下面扶,梁秋雁拿相机站远处拍位置。管子表面满是旧锈,靠近窗台的一只卡箍却有一道亮得发白的擦痕,像鞋底或硬物刚蹭掉锈皮。煤棚顶上积雪薄,靠墙处塌了两块,昨夜风又大,脚印已经认不出来。
小伍站在下面仰着脖子:“这回总不能说猫吧?”
“猫也能上。”孟庆和说。
“猫还抹石墨黄油?”
齐海东爬到窗下,用火柴棍分别取了管上的旧黑垢和窗台那滴油,包进两张纸。新油黏,旧垢发干,颜色看着接近,手感却明显不同。
“不是管子自己蹭上去的。”他说。
这已经够了。
他们没有报警,也没在院里大张旗鼓找人。说到底,窗外一滴油、卡箍一道新痕,证明不了有人爬窗,更证明不了那个人与柳石沟有关。可齐海东还是让大家把黄铜薄片、底片和曹师傅旧图的翻拍件分开装,最重要的东西不再放在同一个房间。
小伍把自己的银簪也掏出来,犹豫了一下,又塞回贴身口袋。
周野看见了:“你不是想交给我保管?”
“你那儿东西太多。”小伍说,“真有人翻屋,先翻你。”
这道理居然很成立。
上午他们照原计划去县运输队。
运输队院子比农机修配点大得多,两排解放卡车停在雪地里,车头蒙着灰白的霜。齐海东以前认识一个跑长途的司机,托他带着进了修理间,说想找一点老式钢丝绳油给家里井架用。修理工姓赵,四十来岁,手上裂口里全是洗不净的黑。
听齐海东说“黄油掺石墨”,他从柜底拖出一只扁铁桶:“你说这个?”
桶盖一开,味道就出来了。
周野闻过,和从暗室纤维上闻到的很像,但还是不能靠鼻子定死。赵师傅拿木片挑了一点:“这东西原来修卷扬和吊车用得多,现在队里也剩不了多少。冻天好使,就是脏。”
梁秋雁问:“工作服上沾了能洗掉吗?”
“洗个屁。”赵师傅笑了,“越洗越花,最后整件都灰。”
他扯了扯自己袖口。正是灰绿帆布,布纹里也夹着淡蓝线。
小伍没跟来,若在场大概又要说全县都能排到火车站。
周野却注意到赵师傅衣服比暗室那团纤维粗,蓝线更明显。他问同一批布是不是都一样,赵师傅摇头:“发什么穿什么。粮库、林场、石料场都有这种。”
“石料场也用卷扬?”
“那不废话?山上吊石头、拖钢绳,哪个不用。”
齐海东顺着问:“北马槽那边以前有没有?”
赵师傅手停了一下。
“北马槽?你们怎么问那个地方?”
周野心里一紧,脸上没动:“听老曹说过旧地名。”
“哦。”赵师傅倒没追问,“那边早先有个小石料点,六几年还是七几年干过一阵,后来停了。不是县运输队的,归谁我都记不清。那时候从山里往外拖料,用过手摇卷扬,后来设备撤了,路也荒了。”
孟庆和问:“柳石沟北岔呢?”
“那边山沟多,我没进去过。”赵师傅想了想,“不过北马槽那批人修旧道的时候,听说挖出过石墙,停了几天。谁知道是不是坟。”
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。
这句话听着诱人,可年代、地点全模糊。孟庆和马上追问是谁说的,赵师傅只记得一个外号“老铁头”的绞盘手,真名不知道,人还在不在县里也不知道。
事情又回到人身上。
临走前,齐海东问能不能买一点那桶油。赵师傅舀了半罐头盒给他,连钱都没要:“这玩意儿你拿回去别抹自行车链,沾裤子你媳妇能骂半年。”
出了门,周野才说:“石料点可能比咱们要找的人早二十年。”
“所以先别接。”孟庆和说,“它只说明这片山里确实有人会用卷扬,也留下过会用的人。”
梁秋雁把笔记本合上:“但暗室里的新纤维不一定有二十年。”
“对。”
他们下午没有继续追“老铁头”,先回春光照相馆。梁秋雁想把昨晚窗外的照片洗出来,顺便让父亲看看那团帆布纤维。梁国安年轻时在厂里待过,对布料比他们熟。
照相馆前门挂着“营业”的小木牌,梁秋雁刚掀棉帘,里面一个客人正取照片。等人走了,她把纸包递给父亲。
梁国安戴上老花镜,只看了一会儿就说:“这不是衣服。”
五个人都愣了。
“不是工作服?”
“布是差不多的布。”梁国安用指甲把纤维边缘拨开,“可这边有蜡。”
周野凑近。
纤维一端确实比另一端硬,表面有一层极薄的半透明东西,他们一直以为是泥和油混出来的脏壳。
梁国安说:“老帆布工具包、防水罩,有的会打蜡。衣服这么弄,穿身上跟纸壳子似的。”
齐海东把纸包接回来,眼神沉了些。
工具包。
不是某个人衣服上偶然蹭掉的一根线,而可能是装工具的帆布包在狭窄石门上刮下来的。
周野想起北京那辆灰自行车后架上的黑皮包,又强迫自己把这个念头按下去。黑皮和灰帆布不是一回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