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鲁真第二次见那只黑漆匣子,是在开春以后。
雪已经化得差不多,宫墙根下仍有一层脏白的冰。她抱着一叠新抄的旧案穿过廊下时,几个小内侍正往库房搬粗盐,盐袋一落地,白末从麻布缝里扑出来,落在黑砖上。
她停了一下。
“送哪儿?”
领头的人说是膳房。
阿鲁真没再问,却想起那句“盐后即静”。
半个月来,她和萧成礼把能找到的旧档重新分了三类。
第一类最容易看懂:人病着,用药后活下来。
第二类开始含糊:人已经气绝或近乎气绝,按旧法处置后重新出现呼吸、体温、动作。
第三类最麻烦。记录者自己都不知道该叫活还是死,只写“复”“起”“可行”“能食”,偶尔有人在旁边添一句“神识异”“畏光”“不寐”,很快又被后来的抄手省掉。
真正让他们不安的是,第三类里不断出现盐。
不是当药吃。
是撒在床边、棺边、门槛、储藏处,甚至浸过布后贴在皮肤上。不同卷宗写法完全不一样,有的说能“定魂”,有的说能“却邪”,还有一份中原旧抄只写“盐后即静”,连主语都没有。
萧成礼最讨厌这四个字。
“什么静?人静?手静?不叫了?还是死了?”
阿鲁真坐在案边,把另一张纸翻过来:“你问我,我问谁。”
“写话的人。”
“死了。”
“那就挖出来问。”
阿鲁真终于笑了一下:“你跟旧纸置气有什么用?”
“有用。至少我不会把它当神谕。”
他们争的时候,李医官一直在另一边验一份宫中近年试过的记录。
那不是死人还生,只是一名重病军士。病人高热、神昏,几日不眠,服过从旧方里减去大半药料的汤剂后,热势退了一些,人却变得异常安静。旁人叫他吃饭,他吃;让他躺,他躺;问疼不疼,他说不疼。
负责的人把这些都记成“效”。
李医官问:“他后来呢?”
来送记录的小医官答:“活着。”
“我问后来。”
“能走,能吃,也听得懂话。”
“认家里人吗?”
对方愣了一下:“这个没写。”
“睡觉吗?”
“没写。”
“自己会不会说饿,会不会说冷,会不会想回家?”
“……没写。”
萧成礼坐在旁边,脸色一点点沉下去。
阿鲁真把纸抽过来,指着那一列“无痛、寡言、听令”说:“这些为什么算好?”
小医官有些不高兴:“病人本来快死了,现在能走,怎么不是好?”
“我没说不好。”阿鲁真道,“我问的是,为什么这三样一定算好。”
屋里没人接。
因为答案太明显。
对一个病人来说,不喊痛、不说话、别人叫做什么就做什么,未必是好事。
可对很多别的用途来说,太像好事了。
李医官把记录合上:“把人带来。”
病人第二天下午被送进来。
他姓高,二十多岁,脸色灰黄,走路很稳。阿鲁真问他叫什么,他答了;问哪儿人,他也答;问父母名字,迟疑了一会儿,说出两个名字。
看起来没什么异样。
萧成礼让人端来一碗温粥。
“饿吗?”
高姓军士看着粥:“可以吃。”
“我不是问能不能吃。”
对方沉默。
“你饿不饿?”
过了很久,他才说:“不知道。”
阿鲁真后背微微发紧。
她又问:“想回营吗?”
“都行。”
“想回家吗?”
“都行。”
“你最想见谁?”
这次他没回答。
他不是呆,也不是完全听不懂。问军中口令时反应很快,甚至能说出自己所属队伍和上一次换防的位置;可一旦问题落到“想”“怕”“疼”“饿”这些地方,他就像走到一堵看不见的墙前,停在那里。
萧成礼伸手去检查他手臂上的旧伤。
那道伤口还没长好,按理碰到边缘会疼。萧成礼用指腹压了一下,对方连眼皮都没动。
“疼不疼?”
“不疼。”
“这里呢?”
“不疼。”
“那这里?”
还是不疼。
萧成礼没再按。
病人走后,他坐在门边很久。
“他活着。”阿鲁真说。
“嗯。”
“不是你匣子里那些死后复温的人。”
“嗯。”
“也许只是病伤了神。”
萧成礼抬头:“我希望是。”
他不是为了证明自己对。恰恰相反,他第一次真心希望那些旧案全是胡扯,希望高姓军士只是高热留下了后遗症,希望“寡言听令”只是暂时的虚弱。
可第三天,人出事了。
夜里换值时,有人发现那军士仍站在营房门外。值守让他进去睡,他就进去;过一会儿哨声响,他又出来站着。反复几次,像是只会跟着外头的命令变化。
后来一个认识他的同乡过来,把他拉到一边,问他媳妇刚生的孩子叫什么。
他答错了。
同乡以为他故意玩笑,骂了一句,他突然伸手掐住对方的脖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