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有吵架,没有怒气,甚至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旁人费了很大力气才把手掰开。
人被重新关进单独小屋。
阿鲁真赶到时,门外已经围了不少人。有人说撞邪,有人说旧药伤魂,还有人提议把“邪物”一起烧掉。
萧成礼蹲在门槛边,看见地上有一圈刚撒的盐。
“谁撒的?”
一个老兵说:“以前老人教的。碰上这种不认人的,先拿盐围。”
“有用?”
“刚才还撞门,撒完就不撞了。”
萧成礼立刻站起来,想往里看,被齐腰高的门闩挡住。
屋里确实安静。
静得听不见脚步。
有人低声说:“看,盐有用。”
萧成礼却转头:“盐什么时候撒的?”
“刚才。”
“撒之前你们是不是已经把他绑了?”
众人愣住。
“门是不是也关了?”
没人答。
阿鲁真明白了。
盐、绳、门、疲惫、伤势,所有东西同时发生。最后大家只会记住最像故事的那个。
盐后即静。
再过几十年,谁还会记得门先锁过,人先被绑过?
她蹲下,用手指捻了一点盐,没有碰门里的人。
“把顺序全记下来。”她说。
萧成礼看她。
“几点绑,几点关门,几点撒盐,他什么时候停。一个都别省。”
老兵听得发愣:“这有什么用?”
阿鲁真把盐末弹回地上。
“免得以后又有人只留下四个字。”
当天夜里,她把所有旧案中与盐有关的段落重新抄了一遍。
这一次,她没有写“盐能止”。
她写的是:
“盐或有用,未可独证。”
下面又添了一句:
“静者,未必安。”
第四天,阿鲁真去见了那军士的妻子。
女人是从城外赶来的,怀里抱着还不会坐稳的孩子。她不肯进屋,只隔着门缝往里看,嘴唇冻得发白。
“他以前最怕冷。”她说。
阿鲁真一时没听明白。
女人又重复一遍:“冬天睡觉,炭少一点都要抱怨。现在他们说他夜里站外头,一点都不说冷。”
她把孩子往上托了托。
“还有这个。他出门前给孩子起了名字,写在腰带里,怕自己忘。刚才我问他,他说错了。”
阿鲁真问:“他认你吗?”
“认。”
“怎么认?”
女人愣住。
“就是……叫了我的名字。”
“见到你高兴吗?”
女人没说话。
这个问题太残忍,阿鲁真马上后悔了。
过了一会儿,女人自己摇头:“像知道我是谁,可又不像见着我。”
她没哭,只把孩子裹紧,说想把丈夫接回家。
谁也不能答应。
因为屋里那个人还会突然伤人。
阿鲁真回去后,把这段话一字不漏写进案尾。萧成礼看见时沉默了很久,在“识妻”两个字旁边加了一个小圈,又在后面添:
“呼名非识情。”
李医官见了,骂他生造怪话。
“那您给我一句旧话。”萧成礼说。
老人想了想,也没找到。
他们能描述脉、色、热、寒,能描述手足是否能动,甚至能记一日吃几升粥,却很难用医案里原本的语言说明一个人为什么“叫得出妻子的名字,却不像见到妻子”。
最后李医官只说:“先留着。话难听不要紧,意思别丢。”
这天下午,又有上面的人来问试药结果。
来人只看了最前面的记录,看见“退热、能行、无痛、听令”,眉眼明显松下来。
“这么说,有效。”
萧成礼张嘴想反驳,被阿鲁真在桌下踩了一脚。
她把后续几页推过去。
“请把这些也看完。”
来人扫了两行,脸色慢慢冷下来:“这些是病后失常,不一定与药有关。”
“是。”阿鲁真说,“所以我们不敢说一定有关。”
“那也不能因此说前面无效。”
“也对。”
对方反而被她堵得没话。
阿鲁真没有争“有效”还是“无效”,只坚持一件事:凡写前半,必须连后半一起存;凡写“复温”,必须写之后能不能睡、能不能自己求食、能不能认人、会不会突然伤人。
那人临走时很不满意,说他们把一件简单的事弄得太麻烦。
萧成礼等门关上才低声道:“因为简单的答案比较好用。”
阿鲁真把记录重新系好。
“所以才危险。”
屋里的军士整夜没有再撞门。
但第二天早晨,人们进去时发现他一直睁着眼。
地上的盐圈完完整整。
他也完完整整坐在那里。
只有看人的眼神,越来越像在等一句命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