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辽末那几张抄本里抬起头时,小伍先问的不是韩砚后来怎么样。
他问:“咱去年到底见过多少带孔的铁片?”
孟庆和正在把译注和原抄分开夹,闻言头也没抬:“你又想起什么了?”
“我不是想,我有账。”
他说这话时很得意,像终于轮到自己的破本子比孟庆和那些馆藏抄本值钱。那本灰皮练习簿已经卷了角,前半本记烟钱、车钱、谁欠他两块五,后半本越来越不像账,有时是一句话,有时画个歪得认不出的东西,旁边再写“别问”“没拿”“看见了”“姓魏的说”。
齐海东靠在窗边活动右手,伤处已经不像前些天那样一动就疼,但还不能使大力。他看小伍往桌上倒纸片,提醒一句:“先说你找什么,别翻着翻着又给自己编出一个案子。”
“何家背那两片铁。”
前些天查到的那条线一直没动。前年雨后,何家背下方旧石料道附近冲出过破木、灰布包和两片带孔铁件,后来被一个说普通话、戴眼镜、手很干净的陌生人买走。团队当时只确认了一件事:在他们知道何家背之前,已经有人从那片山里收过旧构件。
小伍把去年冬天的几页翻出来,一页页找。
“魏福顺那回我记了尺寸,没尺,拿烟盒比的。”
周野接过本子。
纸上画着两个长方形,一大一小,孔位不在正中。旁边写着:一片三个眼,一片两个眼,边像磨过,不值钱,灰布一块,红线补。
“这不是新东西。”周野说。
“我知道。你往前翻三页。”
三页前记的是另一桩完全不相干的旧货。一个姓常的木匠拿来两只铜活页和半截铁箍,小伍写着“辽?不像”,后来没收。再往下却有一行被烟灰蹭得很淡的小字:
“眼不对,问山里拆件的人又来过。”
梁秋雁把本子拿到窗边:“谁又来过?”
小伍挠头。
“我要记得还翻账干什么。”
“日期呢?”
“十二月二十一,应该是。”
孟庆和终于抬头:“魏福顺那包东西什么时候卖的?”
“过年前。”
“具体?”
“他说腊月里。咱没问到哪天。”
几个人都没接着往下猜。
小伍最近被他们训练得最熟的一件事,就是发现两条线挨得很近时先别喊“对上了”。他自己也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,主动补了一句:“这个‘又来过’不一定就是收魏福顺东西的人。也可能我那阵碰见好几个收破铁的。”
齐海东笑:“行,终于不用别人替你踩刹车了。”
“你少夸。我一听你夸就觉得要出事。”
问题是这行小字为什么会被写下来。
小伍平时不会记每个买旧铁的人。他只记让自己觉得“多问了一句”的人。周野让他慢慢想,不准盯着后来的何家背往回套。
小伍点了根烟,没抽,只夹在手里。
“那天好像有人在姜二叔摊前问,哪家收过山里拆下来的门轴、铁环、石匠工具。我记得我还笑,说破铁也有人挑山里山外。”
“长什么样?”
“不记得。”
“口音?”
“不记得。”
“几个人?”
“一个吧……也可能两个。”
孟庆和说:“后三句全别记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小伍把烟塞回盒里,“能确定的是问过东西,不是人。”
这反倒比一张清楚的脸更有用。
如果去年冬天已经有人在县城旧货圈专门问“山里拆下来的门轴、铁环、石匠工具”,那么对方关注的未必是能卖钱的文物,而可能是建筑构件。何家背下层恰好有双门、铁环、磨槽和后封空间,但这两件事仍不能直接画等号。
周野拿铅笔把“门轴、铁环、石匠工具”三个词单独抄出来,没有写何家背。
“去找姜二叔?”小伍问。
“可以问,但不问人长相。”周野说,“先问去年冬天有没有人专收这一类东西,再问收走过什么。别把何家背说出来。”
齐海东补了一句:“也别提陆昆。”
“知道。”
小伍这次一个人去。
他到了旧货市场,姜二叔正在给一台坏收音机拆旋钮。老人见他坐下,先看他手里有没有东西:“又空着手来套话?”
“我今天带钱。”
“有钱更不像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