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匠旧院三个字在小伍本子上躺了三年,真正把地方认出来的却不是他。
是梁秋雁她爸。
第二天上午,春光照相馆来了个老太太,要给外孙女洗一张一寸照片。孩子坐不住,头发刚梳好就去摸柜台上的胶卷盒,梁秋雁一边把人哄回凳子,一边让父亲去后屋找一块浅色背景布。梁国安翻了半天没找着,拖出一个旧纸箱,里面掉出一沓发黄的样片。
有结婚照,有全家福,也有早年县里单位托他们拍的房屋登记照。
梁秋雁本来只想把东西收回去,最上面一张却让她停住了。
照片里是个院子。
正房塌了一半,墙根堆着石条,两边各有一座低矮棚子。院门外站着四个人,胸前都没挂牌,不像单位合影。真正引她注意的是后墙。
墙不是砖垒的。
是一排厚石板,板缝很窄,中间有一块颜色明显更深,像后补进去的。
梁秋雁把照片举到窗边。
“爸,这哪儿?”
梁国安嘴里咬着图钉,看了一眼:“老石匠院。”
她手没动。
“哪边那个?”
“北边。马槽沟再往东,老郑家以前住那儿。”
小伍正好进门,听见后半句,脚在门槛上一顿。
“你说啥?”
梁国安皱眉:“你今天怎么又来了?”
“我来照相。”
“你这张脸我闭眼都能洗出来。”
梁秋雁把小伍挡到一边,不让他立刻问山里事。她先把孩子的照片拍完,又给老太太开好票,等客人走了才把旧样片铺在柜台上。
“什么时候拍的?”
梁国安想了想:“八二还是八三。文化馆那阵做旧房普查,嫌自己相机坏,借我去拍了几处。”
“还有底片吗?”
“你问这个干什么?”
“想看看旧房。”
“你最近看的旧房都在山里。”
父女俩对视了一会儿。
梁秋雁没编第二个谎。
“我们查一个旧石匠住处,可能就是这儿。”
梁国安脸一下沉了。
他没有问“又是什么墓”,也没有问“值不值钱”。他只是把照片从女儿手里抽回来:“齐师傅胳膊才缝过针,你们还没折腾够?”
“今天不进山。”
“明天呢?”
梁秋雁没答。
梁国安把照片往箱里一塞:“底片没有。”
她看着父亲。
“真没有?”
“真没有。”
“你撒谎的时候会把右边抽屉关两遍。”
梁国安低头。
右边抽屉刚被他推上,手还放在把手上。
小伍在旁边差点笑出来,又硬生生憋住。
梁国安瞪了女儿半天,最后骂了一句:“学照相没学会多少,天天学看人。”
底片还真在。
不是因为那座院子重要,而是那一批文化馆委托的旧房登记照按年份单独装过袋。梁秋雁在后屋翻出八二年的牛皮纸套,一共十二卷,其中一卷边角写着“北乡旧宅”。
她没有马上洗。
先看登记本。
拍摄日期、胶卷编号、委托人、地点顺序都在。那座石匠旧院后面还有两张近景,一张拍院门,一张拍后墙,因为当时文化馆的人觉得石板砌墙“有地方特色”。
孟庆和下午赶来,看见这句评价,先说:“文化馆终于干了件五年以后能救命的事。”
梁秋雁说:“别咒人家。”
暗房红灯亮起来后,所有人都安静了。
她把两张旧底片重新放大。
第一张是院门。
门框两侧用的是整块石条,左边下部有明显凿痕,像曾经固定过什么铁件。门槛外铺着三块扁石,其中中间一块有一道浅槽,雨水和泥土把槽边磨得很圆。
第二张是后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