郑有福比他们想的好找。
县农机厂门卫听见名字,往修配车间一指:“焊架子那个,耳朵有点背,喊大声点。”
小伍刚吸了一口气准备喊,被梁秋雁在胳膊上拍了一下。
“你别跟叫魂似的。”
车间里电焊弧光一闪一闪,铁锤声、砂轮声混在一起。郑有福五十岁上下,个子不高,肩膀很宽,摘下护目镜以后眼睛周围一圈白。他听梁秋雁说起八二年的旧房照片,先没反应,等看见那张石匠旧院的放大照,手里的焊条才停下来。
“这不是我家。”
小伍愣了:“不是?”
“住是住过,不是我家。”郑有福拿油黑的手指点了点照片,“我爷那辈就在这儿给人做石活,后来公家收山场,院子没人管,我们才搬进去住。原来就是个作场。”
孟庆和问:“作场是打碑、打磨盘?”
“啥都打。门墩、碾子、槽子、井圈,有活就做。”
“那后墙呢?”
郑有福瞥他一眼:“你们是看房,还是看墙?”
几个人来的路上已经商量好,不编专家身份。梁秋雁说他们在查附近旧石作,照片里这堵墙做法特殊,想知道是不是石匠练手或存料用的。
郑有福把照片拿近了些。
“这块板还在?”
“我们还没去现场。”周野说。
“那最好别乱动。”
这句话出来,所有人都安静了一点。
小伍最想问“为什么”,忍了忍,换成:“原来能动?”
郑有福点头,又摇头。
“能卸,不是随便动。”
他找了块废钢板,用粉笔画了两条竖槽。那块深色石板原来不是墙的一部分,是一块“样板门”。老石匠做大石门、墓门或祠堂封门之前,会在作场先把石料立起来合缝,试门轴、门臼、插销、落槽是否吃力。院里这套只是留下来最久的一副试架,后来缺石头,旁边人顺手砌墙把它包进去了。
孟庆和皱眉:“墓门也在院里先合?”
“贵活才合。”郑有福说,“石头拉进山费劲,到了地方才发现两扇门咬不上,你给东家赔?”
这一下,孟庆和昨天关于“墙本身可能是试活、存料”的判断只对了一半。
确实是试活。
但不是普通配石,是专门试门。
他没有觉得丢脸,反而立刻追问:“那门槛这条槽呢?”
郑有福看了照片一眼:“排水。”
小伍“啊”了一声。
昨天他们围着那条槽看了半天,甚至因为去年陌生买家也问过“石槽”,心里多少都觉得它有点门道。结果只是排水。
孟庆和笑了一下:“这个算我想多了。”
郑有福说:“不过你这张拍的是外头那条。里头还有一条。”
孟庆和笑容没了。
“什么里头?”
郑有福用粉笔在样板门后又画了一道短槽。
“试门后边地上有个浅槽,槽尾有四个窝。小时候我爹不让我往里塞石子,说那是对门的尺。”
“对门的尺?”周野第一次插话。
“我也不知道正经叫什么。哪扇石门配哪边,不光看宽窄,还看门枢、槽、扣件位置。老辈人有时候不写尺寸,就拿地上的窝和线去对。”
周野把照片翻过来,画出后墙、样板门和门槛的位置。
“这四个窝现在还能找到吗?”
“看院子塌成什么样。八几年以后我就很少去了。”
梁秋雁问:“你们家以前做的石门,都卖到附近?”
郑有福摇头:“哪儿的都有。过去有钱人家、寺庙、坟地都来找。再老的我就不知道了。”
孟庆和问:“有没有账?”
“我家?早烧火了。”
“师傅留下的样式图呢?”
“有过一卷破纸,文革时候也没了。”
这条路眼看要断,郑有福却自己想起一件事。
“我爹死前留过几块样石。”
“什么样石?”
“就是不好搬又舍不得扔的。上面有记号。后来我搬家,大部分垫鸡窝了,有一块让文化馆的人拿走,说是老石匠的工记。”
孟庆和坐直:“什么时候?”
“八三、八四吧。”
“谁拿的?”
“不记得。”
“文化馆有登记吗?”
“那你得问他们。”
小伍已经开始在本子上写“样石”,写到一半又抬头:“郑师傅,这几年有没有外地人也来问过这院子?”
郑有福这次想得很久。
“有一个。”
屋里没人抢着接。
“去年?”小伍问。
“差不多。冷天。”
“问什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