驿站外第三次换马的时候,余里衍才知道前面的城又丢了。
消息不是军报送来的,是一队往南走的百姓带来的。十几辆车,车上没有多少粮,倒有被褥、锅、木箱和几个一直哭不出声的孩子。有人说城门昨夜还开着,有人说天亮前已经封了,另一个老人坚持说自己亲眼看见守军烧掉了仓房。
三种说法互相打架,唯一相同的是,路又断了一条。
余里衍站在院门口听完,回去先做的不是收拾箱子,而是把韩砚那间屋的钥匙掏出来。
门开了一条缝。
“要走了?”韩砚问。
他依旧没睡。
眼下青得厉害,声音却还稳。他坐在离门最远的位置,腿边没有纸,没有笔,连可以拆下来的木片都被收走了。余里衍看了他几息,没有马上进去。
“前面又乱了。”
“乱到哪儿?”
她把听来的几种说法分别讲了一遍。
韩砚听完只问:“哪条是你亲眼见的?”
“都不是。”
“那就都别写成真的。”
余里衍忽然有点恼:“你都这样了,还管我怎么记?”
“正因为我这样了才管。”
韩砚抬头看她。
“人乱的时候最爱把猜的当成知道。纸也一样。”
这句话让余里衍没法再发火。
她进屋,把门留在身后开着。韩砚注意到了。
“今天不锁?”
“待会儿还锁。”
“那你开这么大做什么?”
“让你看看人。”
院里正往车上搬东西。老医吏抱着药箱,从门口经过时回头看了一眼,没有停。几个兵拆下临时加固窗栅用的木条,有人问那只装旧案的箱子放哪辆车。
余里衍说:“哪辆都不放。”
韩砚皱眉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要分。”
这回轮到他安静。
余里衍把昨晚新抄的几页纸放到地上,离他两步远。最上面是“何时隔”“何时可解”两栏,第二栏仍空着;下面是旧军案里关于不眠、无痛、听令、伤后继续行动的摘录,再下面才是那些被拆得七零八落的旧法残片。
“原来都在一只箱子里,”她说,“带着方便,烧也方便,抢也方便。”
韩砚看了她一眼:“你想分几份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别为了好听凑数。”
“我还没疯到那个份上。”
她蹲下,把纸先按用途分开。
怎样认出异常的,放一摞。
出了事以后怎样隔、怎样停,放一摞。
那些可能让人重新动起来的旧记录,单独放。
事故、失败、死人和后来变化的记录,再单独放。
韩砚看着她分,忽然说:“制造和后果不能放在一起。”
余里衍手停了一下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抢东西的人最先拿的是能用的。”
“那不是更应该让后果跟着?”
“跟着,他也可能只抄前半。”韩砚说,“可若后果单独成一份,另一个人拿到它时,至少知道世上还有后半截。”
余里衍没有马上答。
她想起萧太后旧匣里那些被故意分开的材料。过去她一直以为那只是为了避祸,现在第一次觉得,也许有人比他们更早碰到过同样的问题。
“你说得像早有人这么干过。”
“也许有。”
“又是不知道?”
“今天不知道的事已经很多了,不差这一件。”
余里衍把那一摞纸彻底分开。
这时外面忽然有人喊,说北面路口来了溃兵。
院子立刻乱起来。
两名兵跑去关门,另一个人问是不是现在就走。老医吏抱着箱子站在廊下,不知道先上哪辆车。余里衍冲出去看了一眼,回头时韩砚已经站到了门边。
她下意识挡住门。
韩砚停住。
真的停住了。
两个人都意识到这一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