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猫姨铺子出来后,
他没回家睡觉。
他觉得再等一晚上,自己会成为他们中的一个。陆野没直接回家,而是沿着江边,又跑了一圈。
夜风从水面刮过来,带着一股腥味。
对岸的楼还亮着两三盏灯,像没关掉的眼睛。
这一晚,他跑步的时候,心里想的是另外一件事——练习。
猫姨说,他得“替夜归人跑完他们没跑完的那一程“。
这话听着玄乎,
他甚至想不出一程到底该从哪儿起算。但陆野琢磨着,归根结底,
归根结底,得先学会跟看不见的人说话。还是得先学会怎么跟夜归人打交道。
于是,他一边跑,一边有意识地集中注意力,
他数着自己的脚步,一步、两步,数到第三百步,脑子里还是一片乱。想试试自己能不能“控制“这双夜眼。
他盯着江边的步道,努力去“看“。
步道被夜露浸过,跑上去有点打滑。
这一看,坏事了。
他只想看清一样东西,结果看见了所有。
江风把他的呼吸吹散在半路上。
原本他跑步的时候,
他一直以为,那双眼睛只是偶尔漏光。
今晚他才知道,那扇门从来没关过。夜眼只是偶尔“亮“一下,看见一两个夜归人。
可今晚,他越是刻意去看,看见的东西就越多。
十二个,十三个。
第一分钟看见三个,第三分钟看见十一个。
数字还在往上走。
江边长椅上,坐着一个穿病号服的老人;桥洞下,蹲着一个抱膝哭泣的孩子;路灯旁,靠着一个抽烟的中年男人…
男人手里的烟没有一点火光。
烟灰缸里摞着七八个,全都是同一个牌子。
…一个、两个、三个…
…
越来越多的夜归人,从夜色里浮现出来。
他们站的位置,大多在灯照不到的地方。
像是专门挑那几块阴影待着。
陆野的头皮开始发麻。
他试着眨眼,眨了三次,那一张张脸还在。
“别看了别看了……“他心里默念,想把夜眼“关“掉。
可这玩意儿,根本不受他控制。
他越是想让它关,它越是往外撑。
他越慌,看得越清楚。
这个规律坏透了。
这道理他懂,越紧张越专注,专注就看得见。
那些夜归人似乎也察觉到了他的视线,
有个人甚至抬手,朝他挥了挥。
那是个熟人一样的动作。纷纷转过头来,无数双空洞的眼睛,齐刷刷地望向他。
陆野“嗷“一嗓子,
他跑得像被追债。拔腿就跑。
他脑子里除了快逃,什么都没有了。
他跑得飞快,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:
快逃。
可他连自己跑的是什么都不知道。快逃!
然后——“咚!“一声闷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