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锹头先探进沟里,接着是两只手,再是整个人。赵老五跳下去的时候,沟底的湿土溅起来,沾了他一裤腿。陈守田站在沟沿上,铁锹还攥在手里,没动。
“赵叔。”
赵老五没应声,抡起铁锹就挖。沟里积了半尺水,他一锹下去,泥水翻上来,黑乎乎的。他挖得急,一锹接一锹,泥甩到沟沿上,堆成一小堆。陈守田站在上头看了一会儿,也跳下去,在赵老五对面挖。
两个人面对面挖,铁锹碰着铁锹,叮一声。赵老五不抬头,肩膀一耸一耸的,后脖子上的汗顺着领口往下淌。他穿的那件蓝布褂子,后背湿了一片,贴在脊梁上,脊梁骨一节一节凸出来。
挖了半个时辰,沟底的水排干了,泥甩到两边。赵老五停下来,拄着锹把喘气。他抬头看陈守田,嘴咧了一下。
“你爹那腰,别让他下沟。”
“没让他来。”
“嗯。”赵老五又抡起锹,“你爹那人,嘴上不说,腰疼起来能忍一冬。”
日头爬到头顶的时候,陈守田从沟里上来,坐在柳树底下歇。赵老五也上来了,铁锹往地上一插,蹲在沟沿上,手在裤子上蹭泥。陈守田掏出账本,铅笔头舔了舔,在“柳树二十棵”底下写了一行:赵叔帮工,半天。
赵老五斜眼看他。“写啥?”
“记工。”
赵老五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土。“记啥工,我欠你家的。”
陈守田的铅笔头停在本子上。
赵老五蹲回去,从兜里摸出烟荷包,卷了一根,点上。他吸了一口,烟从鼻孔里出来,慢慢散开。
“你爹当年借我粮,是七二年。”赵老五盯着沟里那点积水,“那年我媳妇生病,浑身肿,起不来炕。我挨家挨户借,走了七家,没借着一粒。第八家是你家。你爹从囤底刮了三十斤苞米,拿麻袋装了,搁在门槛上。没让我进屋。”
陈守田把账本合上,搁在膝盖上。
“我扛着麻袋往回走,走到半道,你爹追出来。我以为他反悔了。他手里攥着一把干枣,塞进麻袋里,说给你媳妇嚼嚼,嘴里没味。”赵老五弹了弹烟灰,“那年苞米金贵,三十斤,够你家吃半个月。”
陈守田低头看沟沿上的土。土是湿的,踩上去一个坑。
“后来我缓过来了。”赵老五把烟屁股在鞋底上摁灭,“七四年秋后,我卖了猪,凑了三十斤苞米,扛到你家。你爹没收。他说,粮是借的,不是送的,可你媳妇病着,这粮算我帮你。我说那不行,借就是借。你爹把麻袋推回来,说,你要还,就还三斤。剩下二十七斤,当我给你媳妇补身子。”
赵老五站起来,走到沟边,把烟屁股扔进沟里。烟屁股在水面上漂了一下,沉了。
“我拿回去二十七斤,搁在柜子里,没动。后来你娘来借簸箕,看见了,回去跟你爹说。你爹第二天来我家,把麻袋扛走了。走的时候说,赵老五,你这人,精是精,可心里有数。粮我拿走了,账消了。”
陈守田攥着账本,硬壳边角扎着指头。
“可账没消。”赵老五转过身,看着陈守田,“我心里记着。你娘那副镯子,当在镇上当铺,三十五块。我去赎的。钱是我出的,可我没跟你爹说。我跟当铺说,这镯子我赎,赎完搁我柜里。等哪天你爹来赎,原价给他。”
陈守田站起来。“赵叔——”
“你听我说完。”赵老五摆摆手,“那年赎镯子,我是真心想还这个人情。可你爹来赎,我还是收了三十五。为啥?我怕他不收。你爹那人,你白给他,他不要。你收他钱,他心里踏实。”
沟里的水渗出来,慢慢积了一层,映着日头,亮晃晃的。赵老五拿铁锹把水搅浑,泥浆翻上来。
“所以你那天倒豆子,我掺沙,你爹在秤上做手脚,我都知道。”赵老五把铁锹拔起来,“咱两家,谁也不欠谁。可这沟,我得出力。你爹腰不好,你一个人挖,挖到麦收也挖不完。”
陈守田没说话。他蹲下去,把账本翻开,铅笔头在“赵叔帮工,半天”后面添了两个字:不算。写完,他把本子合上,揣回兜里。
赵老五扛起铁锹。“走,接着挖。日头落了之前,把东头那段清出来。”
两个人又跳下沟。这回陈守田在前,赵老五在后,一锹一锹往前推。泥水从脚底下渗出来,凉。赵老五的蓝布褂子又湿透了,贴在背上,脊梁骨一节一节。
歇第二回的时候,赵老五坐在沟沿上,拿手搓脚上的泥。他忽然开口:“你姐在省城,干啥呢?”
“食堂。”
“食堂好。风吹不着。”赵老五搓完一只脚,换另一只,“你姐那事,村里人不知道。就我知道。那年你爹半夜来找我,借板车,说送秀兰去镇上坐车。我套了驴,送到镇上。你姐上车的时候,你爹站在站台上,没招手。车开了,他蹲在地上,拿手抠站台的水泥缝。”
陈守田看着赵老五的侧脸。赵老五的颧骨高,眼窝深,日头照着他半边脸,皱纹一道一道。
“你爹那人,”赵老五站起来,“啥都搁心里。那三十斤苞米,他记了十几年。镯子的事,他记了十几年。你姐的事,他记一辈子。”
他把铁锹往肩上一扛。“接着干。”
天擦黑的时候,沟清完了。从柳树底下到地东头,两丈宽,一锹深,沟底拍得平,边坡夯得实。赵老五把铁锹往地上一插,拿袖子擦了把脸。
“行了。下雨就能走水。”
陈守田从兜里掏出账本,翻到最后一页。铅笔头舔了舔,写了一行:沟通。赵叔帮工一天。写完,他合上本子,没揣兜,攥在手里。
“赵叔,晚上去我家吃饭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