卫铮查烽燧的消息，第二日午前传回御书房。

雁门以西的烽燧，昨夜没点。再往北三十里，三座哨塔却烧了，烧得干干净净，连塔基都塌了。卫铮把查到的写成一页纸，递上去的时候，手背上还沾着灰：陛下，烽燧没点，是没人点——那三座哨塔，是被人拆的。

御书房里，人比往常多。

除了卫铮、谢知微、钱无庸，还多了一个人：边关守将，鲁奔。这人四十出头，五大三粗，进门的时候，腰间的刀鞘磕了一下门框，他自己没在意，粗声粗气地行了个礼，嗓门大得像是怕满殿人听不见。

临渊把卫铮那页纸看完，又让鲁奔把边关的情形说一遍。

鲁奔清了清嗓子，开口就是一句：陛下，末将在雁门守了六年，北境那帮人，末将最清楚。慕容烈这小子，就是个欺软怕硬的主儿。他敢动，是因为觉得朝廷不敢动。陛下给末将一万骑，末将直取北境王庭，把他那杆狼旗拔了，看他还能不能横。

话没说完，钱无庸先笑了。他说鲁将军这话，听着提气，可一万骑出关，一天要吃多少粮，路上要过几道山，粮草怎么运，退路怎么留，将军可算过？打仗不是拔旗，旗拔了，人还得回来。

鲁奔瞪眼：你这文官，就知道算账！

钱无庸不恼：臣是管钱的，不算账，算命么？

两人呛起来。卫铮在一旁听着，忽然开口，把话头接了过去：陛下，末将请战。他说得很稳：北境起兵，十万也好，五万也好，边关一破，京畿无险可守。与其等他把仗打到城下，不如末将领兵出关，在雁门拦住他。

临渊没有答。他问：拦得住？

卫铮道：拦得住。末将在北境待过两年，那里的地势，末将熟。他顿了一下，又补了一句：只是，若要拦住慕容烈，末将需要陛下的虎符，还需要——御驾亲征的旨意。

这话一出，御书房里静了一瞬。

谢知微一直没开口。他坐在角落里，指节抵着唇，低低咳了一声，才道：卫将军要陛下亲征，是嫌京城不够乱么？

卫铮转头看他：先生何意？

谢知微道：边关有事，京畿未必无事。烽燧没点，哨塔被拆——这仗还没打，先有人把朝廷的眼睛挖了。这样的手笔，不是慕容烈一个北境王做得出来的。他抬起眼：陛下若离京，京城谁来坐镇？后宫里那位，还是朝堂上这班人？

这句话，说得极轻，落下去却重。

卫铮却不肯退：先生这话，末将不敢苟同。正是京里可能有鬼，陛下才更该让天下看见，天子还在，龙椅还稳。御驾亲征，不是逃，是镇。

谢知微道：镇，还是赌？

卫铮道：末将只知道，仗打起来，士气就是命。陛下在军中站一天，顶末将喊十天的口号。

两人针尖对麦芒，谁也不让。钱无庸在一旁，听得直摇头，忽然插了一句：二位吵了这半天，可有人问过——这仗，到底是不是慕容烈要打的？

御书房里，静了一下。

钱无庸道：烽燧没点，哨塔被拆。边关的动静，是慕容烈动手，还是有人替他动手？急报说十万兵过雁门，卫将军说北境满打满算五万——那多出来的五万，是慕容烈的兵，还是旁人的笔？

这话说出来，卫铮和谢知微都看向他。

钱无庸把袖子里的算盘摸出来，搁在膝上，指尖拨了两下，声音慢下来：臣是管钱的，凡事先问一句——这钱，是谁花的。仗要打，钱得有人出；谈要和，利得有人让。可这笔账，臣到现在，还没算清楚，钱该往哪儿花。

临渊听着，没有接话。

谢知微道：钱大人是说，有人不想让朝廷安生？

钱无庸笑了笑：臣可没说。臣只是算不清账。

鲁奔在一旁，听得一头雾水：你们这弯弯绕绕的，末将听不明白！他就一句话：陛下，打不打，您给个准话！末将回边关，刀都磨好了！

临渊还是没有说话。

他坐在御座上，听着这三个人吵。卫铮要战，要亲征；钱无庸要和，要省钱；鲁奔要打，要直捣王庭。三个人的话，都有道理，也都有漏洞。卫铮的亲征，是把宝押在一场仗上；钱无庸的和谈，是把宝押在慕容烈的胃口上；鲁奔的直捣王庭，是把宝押在一口气上。

他听着，忽然觉得，这满屋子的声音，都离他有些远。

他想起昨夜那行字。【推演，无法作用于玩家。】卫铮是玩家，钱无庸是玩家，谢知微是玩家，眼前这个吵得脸红脖子粗的鲁奔，多半也是玩家。他们吵的，是朝廷的事；他们心里算的，是什么？卫铮的忠心，是真的；钱无庸的算计，是真的；谢知微的咳嗽，也是真的。可这份真，底下还压着多少层他看不见的东西，他不知道。

临渊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：「鲁将军，你在雁门六年，见过慕容烈么？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