亲征的旨意传下去的第二天,御书房的门槛,几乎被人踏破。兵部问随驾的兵额,户部问随军的粮草,礼部问出京的仪仗,一拨人出去,一拨人进来,人人手里都捧着一摞等着陛下点头的事。临渊把该定的都定了,末了只添了一句:仪仗里的鼓吹,撤了吧。朕是去打仗的,不是去巡街的。人又都打发了,才得了半刻清净。
清净也没维持多久。入夜前,卢贲的密报递进了御书房。就一张纸,几行字,是卢贲那手熟得不能再熟的笔迹。卢贲传信,从来惜字如金;字越少,事越大。
纸上几行小字,密密的:城南炭铺,昨夜寅时,北客至,同行者四。主者旧府管事,谋者白面书生。北客言:龙旗出京,第七日,动手。
临渊看了两遍,把纸条按在案上。案上的茶,不知什么时候凉了。他端起来喝了一口,眉头没动,又放下。冷茶提神。这半年来,他案上的茶,就没热过。
城南那间炭铺,他是记得的。谢知微查过的那扇后门,门后的马蹄印——如今,都有了着落。那时他们都当是世家的手笔,如今看来,不是。世家要的是利,利字当头,犯不着拆塔毁墩。要乱的人,才拆烽燧——烽燧一废,北境的狼南下,京城连个响都听不见。北客、旧府、白面书生,三样凑在一间屋子里,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。拆烽燧的那只手,从来就不是世家,是慕容辉的旧人。
他坐在案前,没有动,把这桩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。越想,越觉得可笑。可笑的是,他要出京的消息,是他自己传下去的;京里的鬼,竟真的信了。更可笑的是——慕容烈雄踞北境,就为了扶一个阶下囚回京坐那把椅子?这话,连他都不信,余党却信了。他又想,这张网,不是这几日才收紧的。织网的人沉得住气,线头压在底下,等的就是一个动手的日子。如今收得这样急,只因为——鱼要出京了。
「传卢贲来见朕。」
卢贲是入了夜才进的宫。他走的是角门。廊下守夜的太监,像是早知道他要来,头也没抬,只把角门的锁轻轻带上了。卢贲进来的时候,靴底还沾着城南的湿泥,身上一股炭气,压都压不住。他行了个礼,也不寒暄,开口就道:陛下,那间铺子的事,臣的人瞧了个真切。
临渊问:瞧见了什么?
卢贲道:瞧见了北边来的那个人。他压低声音:那人戴着顶范阳笠,腰上别着一柄弯刀,刀鞘是旧的,刀柄缠着生牛皮——北地来的打扮,错不了。他进门先不落座,站在门边,等屋里主事的人发话。落座之前,他先绕着屋子走了一圈,在西墙那块板壁跟前站了一会儿,抬手敲了两下。臣的人说,那两下敲得他后背发凉。
临渊道:说。
卢贲道:主事的,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,说话慢条斯理,一口京腔,像是老宅门里出来的管事。他边上坐着一个白面书生,模样清瘦,三句话里倒有两句是他在说——龙旗出京,京畿空虚,正是动手的时机。臣听他们唤那书生,叫阴先生。
临渊问:那个阴先生,什么来路?
卢贲道:查过。说是旧府上请的幕僚,半年前才进京的。从前在哪儿,做什么,没人说得清。臣只知道,他进了旧府之后,那间铺子的炭,就卖得一天比一天好。
临渊点了点头,没有多问。可他把这个名字,在心里记下了。
他问:那书生今天,说了什么?
卢贲道:那书生的话,臣只记着了一句。他说,要动手,就得选在皇帝出京之后——「等皇帝一出京,我们就动手。」他说这话的时候,不紧不慢,像在说一件盘算好了的事。说完这句,板壁那边静了一会儿,臣的人就没敢再听。
御书房里,静了一瞬。
临渊没有怒。他只是觉得,自己像是站在一间黑屋子里,听见了隔壁的磨刀声。磨刀的人以为他听不见,可刀是铁的,声音藏不住。
他问:他们定了日子?
卢贲道:定了。龙旗出京,第七日。臣还听了一桩事——那北客把铁印搁下,说要走。主事的老头儿连忙起身,拦住他,说第七日太紧,北境的人马,能不能再多等两日。那北客没回头,只撂了一句:雁门外的雪,不等朝廷的旨意。老头儿就没了声。
出京第七日,大军应当已经逼近雁门。那时候京城里动手,朝廷前后受敌,顾此失彼——这个日子,是北境挑的。余党只想趁皇帝离京动手,北境却要等大军过了雁门才肯接应。两边各怀心思,倒是便宜了朕。他想着想着,忽然明白过来:那北客为什么一刻也不肯多等。雁门外的雪不等朝廷的旨意,这话听着硬气,其实是等不起——北境的兵,怕是已经在路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