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夜，御书房的灯，又添了一次油。

临渊以为来的会是卫铮，或者是钱无庸。三派吵了一下午，散了不到两个时辰，谁心里都有话没说尽，依着卫铮那个性子，多半还要回来敲一次门。可他听见门帘响，进来的，是谢知微。

谢知微没穿那件素白的狐裘，只披了件单薄的袍子，领口处露出一截瘦得支棱的颈子。他进门先咳了两声，才道：陛下还没歇？

临渊说：先生也没歇。

谢知微没有客套。他径直走到案前，坐下，把手里那卷纸摊开。纸上只写了四个字：内防外守。

字是谢知微自己写的，笔锋却比往日软，像是落笔的时候，手上没什么力气。

临渊看了一眼，没有动。

谢知微道：陛下今日听了三个人的话，都没点头。臣猜，陛下心里，已经有主意了。

临渊说：先生猜朕有什么主意？

谢知微抬起眼：亲征。

御书房里，静了一瞬。

临渊没有否认。他放下手里的朱笔，道：先生是来劝朕的？

谢知微摇头：臣是来替陛下补上后路的。

他说，陛下亲征，卫铮随驾，边关有将，此谓之。可陛下离了京，京城里的事，谁来管？三派今日吵成那样，明日陛下出京，朝堂上这班人，能自己安分么？钱无庸倒是个能干的，可他那人，只认账，不认人；账对得上，他谁都能信，账对不上，他谁都不信。这样的人，守得住钱，守不住人心。

他顿了一下，声音低了些：还有那只拆烽燧的手，那封署名苍狼的急报。写信的人，陛下说过，多半就在京城附近。陛下这一走，那只手没了掣肘，只会动得更勤。

临渊道：先生的意思是，朕不该走？

谢知微道：陛下该走。北境那匹狼，只有陛下亲自去看，才看得清。臣说的是——陛下走，京城，臣来守。

这句话，说得极轻，落下去却重。

临渊看着谢知微，半晌，道：先生的身子……

谢知微笑了笑：臣这副身子，在京城里，比在战场上，活得长些。

临渊没有接话。他沉默了一会儿，才道：先生方才说内防外守，内防，防的是什么？

谢知微道：防三样。防宫变余党，防世家旧人，防那只拆烽燧的手。他扳着指头，一样一样说：宫变那夜，赵家、慕容家，死的死、逃的逃，可京里还藏着多少没露面的，臣不知道。世家那边，郑家的钉子，臣拔了李臣这一颗，剩下的还没浮上来。至于那只手——他停了停——能把朝廷的眼睛挖了，又不留一丝痕迹，这不是一般人家做得到的事。

临渊问：先生有线索？

谢知微道：有一点。御书房那个告假的内侍，叫福喜的，臣的人跟着他走了三趟，他回回都去城南一条巷子，找那个卖炭的。买炭，三回都买同一个人的炭，炭价还是市价的两倍。

临渊的指尖，在案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
他记得福喜。这半年告假的次数，比从前五年加起来都多，且每次告假，都赶上朝里要紧的日子。当初谢知微提这人时，他说线头刚露出来，一拽就断，让卫铮先盯着。这些日子忙北境的事，竟把这条线搁下了。

临渊道：那条巷子，朕让卫铮盯过。

谢知微道：臣知道。臣又让人盯了。卖炭的夜里不出摊，可他那间炭铺，后墙有扇门，门后有马蹄印。城里的炭铺，用不着养马。

御书房里，静了片刻。

临渊道：先生觉得，是郑家？

谢知微摇头：臣觉得，不是。郑家是世家，要的是利，利字当头，犯不着把烽燧拆了。拆烽燧的人，要的是乱。乱起来，才有人能趁火打劫。他垂下眼：这手笔，不像世家的路数。

临渊没有再问。他信谢知微。这个病秧子一样的人，从登基那天起，替他挡过多少明枪暗箭，他从没算过。他只记得，每次他说，谢知微总会应一声陛下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