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书房的灯,是三更天灭的。
临渊批完最后一本折子,揉了揉手腕。这三日办成两件大事:钱无庸的粮票在南直隶试行,账目快马进京一日一报;谢知微查玩家的差事也交了下去,京里京外,凡行止反常的都暗中盯着。等,是他眼下唯一的活。
等,最难熬,他干脆让自己忙起来——折子批得越晚,脑子越沉,越不容易去想那些想不明白的事。
他吹了灯起身往外走,殿里霎时黑了下来,只有廊下的灯笼隔着窗纸透进来一点昏黄。他走到门口,脚步忽然就钉在了那儿,再没有挪动。
他没听见脚步,也没听见动静,只是觉得不对,说不上来的那种不对,就像走进一间屋子,东西都还是原样,可你就是觉得,方才有人待过,还没走远。
临渊站在门口,没有动。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过,从宫变里熬出来过,什么东西该怕,他比谁都清楚,可眼下这股子不对劲,偏偏不在他见过的那几样里。
他回身摸黑走回案边,重新点起灯来。
灯一亮,御书房还是老样子:案上的折子摞得整整齐齐,镇纸压着下一本,茶盏里的茶凉透了,面上浮着一层薄皮。他一样一样看过去,什么都没有,可心里那根弦,自打那点不对劲冒出来起,就一路绷着,没有松过。
他坐下,把镇纸挪了挪,挪完了又挪回原处。
就在这时,他听见了。
那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来,又像是从他自己的脑子里冒出来的,不高,不急,平平的,没有起伏,也不带一丝一毫人间的调子。它说话不像人说话,倒像有人拿着一张写好的纸,一个字一个字地念——
「观测样本03,情感反应超阈。」
临渊伸向门闩的手停在半空,指节根根收紧。
他没有动。灯芯「啪」地爆了个灯花,他没有动;廊下有夜鸟扑棱了一下翅膀,他也没有动,连眼皮都没有眨。他就那么坐着,像一尊搁在椅子上的石像,只有喉咙,极缓极缓地,咽了一口唾沫。
那声音没有再响,屋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烧油的滋滋声。
过了多久,他自己也说不上来。他找回自己的手,放回案上,手背上的筋,一条一条绷着。
观测样本03——这六个字在脑子里砸出的坑,比宫变那夜还深。
他在心里把这几个字过了一遍,又从头过了一遍。
样本。他不熟这词,可懂它的意思——拿东西作比对用的那一份,叫样本。药材铺里配药,取一份叫样本;织坊里验缎子,剪一截叫样本。样本,是物件才配得上的称呼。药材验成色,取的叫样本;缎子验织工,剪的也叫样本。可人呢?人几时轮到被谁翻过来、调过去地查验?
那这仨字前头还压着四个字呢——观测——观,是看;测,是量。有人在看着,还在一寸一寸地量着,量什么?量的就是他临渊。
量的结果,就是后头那六个字——情感反应超阈。
情感反应,超,阈。他把这几个字一个个拆开来嚼。超,是过了;那个阈字,他不认识这个字,可猜得出,是门槛,是界线,是一道不许人迈过去的线。几截字拼在一处,意思就出来了:他心里翻起来的东西,过了某道线。有什么东西,在量他心里的动静,量得清清楚楚,还给他记上了一笔。
这一笔,它又会记在哪本账上?
临渊缓缓地抬起头,看向屋顶。藻井黑沉沉的,金龙盘在正中,垂着眼,俯瞰着他。他看了很久。金龙不会说话,藻井里也不会藏着人——那声音不落在房梁上,也不藏在藻井里,它打四面八方来,又像是打他脑子里来。
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在乡下,听老人讲过的一种说法——人头顶上三尺,有神明。人做了什么,神明都看着,都记着。他那时候小,信过。后来他读了书,知道那不过是劝人向善的话头。再后来,他进了宫,坐上这把椅子,见过的「神明」越多,就越不信。
可今晚,那三尺头上,真有东西开口了。
它不提福报,也不提灾殃,它说:观测样本03,情感反应超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