召钱无庸,是早朝散了之后的事。
临渊坐在御书房里,没有批折子。他面前摆着两样东西:一样,是户部上月送来的粮价册,翻了半天,一页都没翻动;一样,是钱无庸上回密议时留下的那句话——臣是为了验一样东西。
他等钱无庸等了三天。钱无庸没有自己来。他不来,不是不想来,是知道这话头重——一开口,就收不回去了。
今日,他让老内侍传话:请钱大人过来坐坐。不是召,是请。
钱无庸来得时候,怀里抱着一个木匣子。他进门,行了礼,把木匣子放在案角,自己退后半步,站定。他的算盘,还是别在腰上,没有解下来,像是长在他身上的一块骨头。
临渊道:钱大人,坐。
钱无庸道:臣站着回话就行。
临渊道:你上回说,要验一样东西。朕等了三天,你没来。朕今日把你请来,是想听你说说——你要验的,是什么?
钱无庸没有立刻答。他道:陛下,臣先给您看一样东西。
他把木匣子打开。里头是一叠纸,码得整整齐齐。临渊拿起最上面一张,是一张粮票——官仓的存粮凭证,印着户部的印,写着数目,画着押。他看着,没有看出什么特别。
钱无庸道:陛下,这粮票,是去年冬天的。去年冬天,京城的粮价,一石八百文。今年春,涨到一石一千二。可这张粮票上写的,还是一石的数。
临渊道:粮票存的是粮,粮价涨了,票上的数,自然不变。
钱无庸道:是。可陛下想没想过——拿着这张票的人,去年冬天能换一石粮,今年春天,换不到了。
临渊的手,顿了一下。
钱无庸道:粮是朝廷的,票是朝廷印的。粮少了,票还是那么多。这一进一出,差出来的,就是臣这些年,一直想跟陛下说的东西。
临渊道:你说。
钱无庸道:臣想让它,活起来。
临渊道:让什么活起来?
钱无庸道:钱。臣这二十年,一直在做一件小事——让朝廷的银子,从死库里,活到市面上去。官仓,钱庄,汇兑,商路,臣一样一样地试。臣在钱庄里放了一笔银子,不锁在库里,让它跟着市面周转。一年下来,它自己生出了三成利。陛下,银子放在库里,是死的;放到市面上,它自己会走,会生小银子。臣这二十年,就是把朝廷的死银子,一点一点,挪到活处。
临渊道:挪到活处,银子会生银子。可生出来的银子,是谁的?
钱无庸道:朝廷的,也是百姓的。银子活了,买卖就活;买卖活了,税就活;税活了,朝廷就有钱养兵,有粮赈灾。陛下,臣不是要银子多——臣是要这天下,自己会走。
临渊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钱无庸道:去年冬天那场乱,臣开内库,募民勇,压粮价——陛下以为,臣是在救京城。其实,臣是在试。
临渊道:试什么?
钱无庸道:试这笔账,到底能不能,把这世道,改过来。
御书房里,安静了一会儿。
临渊道:钱大人,你拿朕的天下,做你的账?
钱无庸道:臣不敢。臣做的每一笔,都记在朝廷的账上。陛下随时能查。
临渊道:朕查得过来么?你管钱管了二十年,朕才登基三个月。你手里的账,朕翻都翻不完。
钱无庸道:陛下翻不完,可陛下能查。臣这二十年,经手的每一笔银子,都落在一本账上。那本账,臣一直替陛下留着。
临渊道:留着?留给谁看?
钱无庸道:留给看得懂的人。
临渊看着他的眼睛。钱无庸没有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