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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1章 钱无庸的底线

钱无庸递牌子进宫,是在临渊写下那张素笺的第三天夜里。

牌子递进来,事由那一栏,空着。宫里的规矩,递牌子必写事由,哪怕请安两个字也得落在纸上;空着牌子求见的,二十年来只有钱无庸一人,因为顶要紧的事,他从来不肯先出口,也不肯先落纸。

临渊把那面空牌子扣在案上,指腹在牌面上按了按,叫传。

钱无庸进来时抱着一摞账册,青布封皮,边角磨得起了毛。他把账册搁在案角,腰间那把算盘照旧没解,人往下一站,开口头一句:「陛下,臣的实验,碰着东西了。」

「碰着什么?」

「碰着账了。」钱无庸道,「有样东西,在跟臣对账。」

他抽出头一册翻开。南直隶的粮票试行满月,账面稳当,他便放手去试第二层,银根。上月初八,他经西街的汇通、东市的广源两家钱庄,往市面放了三万两官银。放银之前,他把账打了三遍。银子一多,粮价该落两成,米价该抬一抬,当铺的死当该多出几件,市面上这潭水,该活泛起来。这些数他背得出,二十年的账房,闭着眼都知道钱落进水里会激起多大的浪。

临渊问起结果。钱无庸的手指按在账页一行小字上。结果,纹丝没动。粮还是那个价,米还是那个价,三万两放下去,像一瓢水倒进湖里,连个响都没有。他头一回算了错账,认了,回去睡了一觉,第三天不服气,又去把沿河三处的流水底册调出来重对,这才查出市面上凭空多出五千石漕米,把粮价压得死死的。

那五千石米是哪儿来的,钱无庸查了九天。漕船的册子,沿河的关卡,粮行的进货,一笔一笔对过去;第九天夜里,他把九天对出的账摊在自家书房的地上,铺满一地,跪在地上看了一夜。对到最后,那五千石米,没有来处。船单上有它,仓里有它,市面有它,可它打南边启运的那一段,是空的。像一页账,中间叫人撕了,两头还在。

临渊没有作声,抬了抬手,示意他接着说。

后头的事,钱无庸说得很慢。他试收银,收得紧了,市面便恰好闹起银荒;再放,米又凭空补上。他换了四家铺面,改走票号,绕开相熟的牙行,次次如此。他放出多少,不知来处的米和银便补进多少;他收紧多少,市面便缺多少。整整七回,回回咬得严丝合缝。他把七回的日子标在一张纸上,连成一线,越看心越凉。像暗处也坐着一个账房,手边一本册子,他记一笔,人家也记一笔,记完了,还要替他把账抹平。账房最懂账房。他打出这笔账的瞬间就明白了。对面那位,算力不输他,手快过他,而且,不睡觉。他头一回觉得,自己那把别了二十年的算盘,打出了寒意。

临渊听到七回两个字的时候,眼前毫无征兆地浮起了字。

【警告:检测到规则外经济扰动】【扰动范围:京畿钱粮】【修正:已执行·七次】

字浮在半空,和三个月来见过的那些一个模样。可临渊盯着它,指尖却摸到了袖口里那枚攥了半个月的针——01和02。它肯为三万两银子开口,肯自己报出修正的次数,那么前两个样本是谁,它肯不肯认?

端着茶盏的手,停在了半空。御书房里这三个月,他见过推演的字,见过冷却的字,也见过拒绝的字——【目标为玩家,超出推演范围】那一回,面板冷冰冰的,一个多余的字都不肯给。今夜这三行却不一样。它不光认了,还认了账。修了七次,同钱无庸试的七回,一回不差。

茶盏放回案上,临渊垂着眼,端茶的手稳稳的,把心里那点翻腾一寸一寸压平。三个月来他早摸清了这东西的脾气。读人,它挡;推演玩家,它拒;推演北境,整片地它都遮得密不透风。回回都是关门,门后头一样东西也不肯露。

可钱字一动,它就开口了,还自己报了数。

临渊很快想明白了其中缘故。人能藏,账藏不住——这满天下的人这满天下的人,心思可以抄成匾额钉死在门口,可以静成一口不起波澜的深井;可每一两银子的进出,都得落账。落了账的东西,就得有人记。钱无庸动了三个月的,从头到尾都非人,是这方天下赖以运转的那本总账本身。他从来就没跟人博弈过。他是在跟记账的东西对账。银子是这世道的水,水从哪儿来,往哪儿去,涨几分,落几分,原该是天时人事凑出来的;如今却像有人拿一把勺子,一勺一勺地添,一勺一勺地舀,把满市的银水兑得平平的。

他想起上回那张粮票,想起围宫那夜被砸开的内库锁。那时他只当钱无庸是在救急,如今才看清,这个账房从第一天起,就在拿真金白银探这世道的底,探到今夜,终于探出了一块硬东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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