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钱大人,」临渊开了口,「你这个实验,往后照旧。朕再给你抬一抬。」
钱无庸缓缓抬起头来,眼里有了一点光。临渊说得很细。从明日起,放银的数翻一倍;它补多少,记多少;放一千,看它补八百,放一万,看它是补七千还是补足。他要钱无庸把这东西接银的手法,一笔一笔画出个章法来。
钱无庸盯着他看了片刻,忽然笑了。二十年账房脸上那层从容,头一回裂开一道缝,露出底下一星半点少年人的东西:「陛下,臣明白了。从前在市面上,是臣算别人;到了这世道里,换成它算臣。陛下这是要臣——反过去算它。」
「它考了朕三个月,」临渊道,「从今夜起,朕也考考它。」
钱无庸深深一揖,抱起账册告退。走到门边,他却停了停,一只手搭在门框上,半个身子还留在殿里的灯光里,像还有什么话压在舌根底下没肯出口。他转回身,把声音放得极低。
「陛下,方才说的放银收银,终究是术。」他道,「臣今夜来,另压着一句话,压了半个月,没敢往纸上落,臣怕落了纸,臣自己先睡不着。」
「说。」
钱无庸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手。指节粗大,满是打算盘磨出来的茧。
他管了二十年银钱,别的不敢夸口,天下的银子到了他手里是死是活,一掂便有数;可这一个月,他把京畿的银子从头到尾盘了一遍,放出去多少,它自己回来多少,涨上去多少,它自己落回多少。打年头到年尾,一两没有多,一两也没有少。
「账平,还不好么?」
「好。」钱无庸道,「平得臣心里发毛。陛下,真世道的银子是活的。有人把银子埋进祖坟,有人连人带船沉进漕河,有人赚一辈子钱锁进地窖,动也不动。账永远平不齐,平不齐的那一块,叫人心。可这世道的账,平得整整齐齐,一个子儿都不差。臣算了一辈子账,天底下没有平得这么齐的账——除非,账外头有人。」
他抬起头来,把这句话在嘴里含了含,才一字一字地道:「陛下,这世界的钱……是有人盯着印的。」
御书房里静了很久,静得能听见烛芯吸油的声音,烛花爆了一声,临渊坐在那儿没有去剪。
他想起案头那张素笺。叮声,观测中,李老实的钟声,还有那撮烧过了仍带余温的香灰。四条账,今晚要添第五条了。
钱无庸退出去的脚步声远了,腰间的算盘珠子随着步子轻轻磕碰,一路响出宫门,听上去竟像有人在暗处,拨了一整夜的账。
三更的梆子敲过,一声一声,远远的,像替这本总账核更次。
烛火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,像一杆悬着的秤。临渊把素笺从镇纸底下抽出来,吹了吹浮尘,提笔,在第四条批注底下,落了五个字。
「银,也在账上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