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人。他在心里把这两个字翻过来。登基那会儿,这满城百姓是什么,是他坐稳龙椅的分量,民心是个数目字,用来压世家的。宫变那会儿,是什么,是棋盘,是他在诏书里要安的那个人心。再往前,系统刚睁开眼的时候,是什么,是一城连着一城的人口数,是面板上冷冰冰的两个字。
他算了一辈子这些账。今天一个种地的,用一句最糙的话,把账给他算了另一头。
「陛下么。」李老实自顾自地说,手上不停,「俺没见过,俺爹也没见过。可俺跟俺孙子说,你赶上好日子了。庄稼是一茬一茬活出来的,人也是。娃们能吃饱,秋里能存下粮,这日子就真。别的俺不懂。」
临渊的喉咙动了一下。
李老实从怀里摸出个布包,一层一层打开,里头是一小把稻种,颗粒饱满,被他养得油亮。
他说这是头一回,官府发粮种一斤是一斤,没掺瘪的,没克扣的。他把种子摊在掌心,自己留了一把没下地,留着干啥他也说不上,就是想留个念想,叫孙子看看,官府也有发东西不发歪的时候。
临渊看着那把稻种,看了很久。
「老人家,」他听见自己开口,声音比想象的哑,「要是有一天,有人告诉你,这世道,有些地方是假的。你信不信。」
李老实停了手,认真想了想。
李老实停了手,认真想了想,问啥叫假的。这地是真长粮的,娃是真长个的,昨夜里孙子趴在他背上,是真沉的。要说这假,他把种子包好,一层一层裹回去,那他倒要问问那个说闲话的,他家的地,长不长粮。
临渊站起身,站得有点急,眼前黑了一瞬。
他想起系统面板,想起观测样本,想起那些躺在册子上的名字,每一个名字后头都可能缀着一行小字。他跟那个东西斗了几个月,一直以为自己护的是这座城。直到今天他才知道,他护的哪里是笼统的天下,是眼前这个人掌心的稻种,是那个婆子多要来的半个炊饼,是流鼻涕的娃娃嘴里化掉的糖。
李老实也站起来,拍拍裤子上的土,把捆好的草绳往肩上一搭。
李老实看他坐着发怔,说天不早了,回家吧,家里人该等急了。临渊嗯了一声,走出两步,又停下来回头。老农已经蹲回田埱上捆第二捆草绳了,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一直铺到田那头去。这个五十多岁的汉子不知道自己刚才那几句话,比多少份八百里的加急都重。
「老人家。」临渊道,「你方才说,陛下把你们当人。」
「是啊。」临渊站在田埱上,一字一字地问,「我……什么时候,不把你们当人了?」
李老实愣了一下,挠挠头,忽然又咧开嘴笑了:「公子说笑了,俺可没说不当,俺是说,头一回,当。」临渊站在原地。头一回当人,这三个字像三根钉子,一根一根楔进耳朵里。风从北边吹过来,带着别的田里新翻的土腥气,他忽然觉得这两根钉子越楔越深,一根钉在他脸上,一根钉在他心里。当他是什么,当人是活的,会疼,会算计,会记三十年前的钟声,会留一把不下地的稻种。
而他宫里那本册子上,写的不是人,是样本。
他转身往回走,青布袍子混进暮色里的城,像一滴水落回了河里。身后,李老实的草绳一收,一紧,又捆好了一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