边军的军报有个讲究,报喜不报忧的不看,报忧不报因的才要紧,谢知微递进宫来的这份,就属于后头一种。
军报上说,燕云一线的燕字大营前夜拔营了,三万人一夜之间退出燕云地界六十里,全线后撤。斥候跟出去两日,带回的话拢共三条。行军序列完整,前锋、中军、辎重一样不乱,收尾的殿军压得极稳。新营扎在六十里外,灶坑一个一个挖得方方正正,井台上搭着木板,看那架势没打算挪窝,是要长住。粮车也全带走了,走得从容不迫,像回自家场院。
谢知微在军报末尾自己添了一行小字,赢了的人,不会这样撤。
临渊把军报放在灯下,从头到尾看了两遍,先看的就是那行小字。谢知微写小字向来吝啬,一行就是一行,这话说得平,底下压的分量却不轻。慕容烈跟他隔空过了半年手,帐面胜负一笔一笔都记着。互市谈崩那阵,燕云小打三场,北境没占着便宜也没吃亏。潞安新练的兵上去,打成平手,各自收兵。半年下来北境寸土未失,粮草历年最足,士气更不必提,慕容烈治军,营里逃兵的数目比京营还少。
没输,粮足,士气在,犯不上撤。这本账怎么算都算不通。
谢知微来的时候天刚过午,他站在舆图前,手指从京城一路往北推,推过五城兵马司新画的防线,推过燕云,最后停在北境新营的位置上。六十里,说远不远,斥候轻骑一日可达,说近不近,营里的弩炮够不着边墙。
「臣算了一夜,按兵法的算法,这本账算不通。」
临渊靠在案后,让他往下说。
谢知微的手指在舆图上点了三处,一处一处地数。退兵是认输,他没输。退兵是诱敌,六十里一马平川,两翼毫无遮拦,诱不起伏。退兵是避锋,朝廷的锋在潞安,他退的方向偏偏把潞安让在侧面,想打,随时打得上。
「臣算不通,就换了本账。」谢知微道,「臣不想他了,臣想他要什么。」
这句话落了地,屋里的炭盆哔剥响了一声,临渊没接话,等着他的下文。
「胜而撤,兵家大忌,慕容烈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军伍,不会不知,知而犯之,必有比胜更要紧的东西摆在前头。」谢知微道,「臣不知道那是什么,只知道他从燕云撤走,把六十里空地留给朝廷,这不叫让,这叫搁了一个问句,朝廷敢不敢进,什么时候进,进多少,他都在后头看着。」
临渊点他一句,账面上,北境可是没输的。
谢知微摇头,账面上没输的人把兵撤了,那这本账,账面上的算法就算不动它。
临渊在舆图前站了片刻。谢知微不知道那本册子,可他把话递到了同一个地方。慕容烈要的东西不在战场上,这句话,狼牙去年就站在御书房里说过一遍。
第三日晌午,狼牙到了京。
没有驿传,没有国书,这回连信都没有。狼牙进殿请安,行的还是北境军礼,腰弯得比上回深一寸,白狼皮的鞘口,毛边比去年又宽了一圈。他先递上来一句话,王上说,话不留字迹,字落在纸上就成了把柄,口信过耳朵,风一吹就散。
临渊抬了抬手,让他讲。
狼牙把腰弯下去,三句话一句一句送出来。头一句,退出去的六十里,一里一里都有数,边界落在哪个土包、哪块石头上,王上一笔一笔记着,请陛下尽管放心。第二句,请陛下这半个月不要往燕云派斥候,王上说了,开春化了雪路要好走些,那时候想去哪儿看,就去哪儿看。第三句,帐外那半片天,小的替王上看了半夜,小的看了半夜,什么都没有看出来,王上说,看不出来,就对了。
殿上安静下来。
临渊先掂的是头一句。六十里地界记得这么细,说给兵部听是规矩,说给谢知微听是信用,北境人把边界记得比契书上还细,明着是守约,底下那层意思是告诉朝廷,我退的每一步都收得住,你的兵敢迈过那条线,迈到哪一步,我清清楚楚。
第二句就不对味了。眼下刚过霜降,燕云的雪要腊月才封山,开春化雪路好走是糊弄人的浑话,糊弄边军的小兵都糊弄不住。真要缓兵,由头有的是,冬储、马市、换防,随手捡一个都比这条像样,他偏挑了个最经不起推敲的。
挑一个不像样的由头,再让朝廷一眼看穿成色,临渊的手指在案沿上轻轻叩了一下。这一手哪里是糊弄,分明是递话,由头本身就欠着一个问号,看穿了还不追问,才算真懂了他。
第三句最怪,怪在让狼牙看天。老军伍看半夜的天,看不出云头星位是不可能的,除非他要看的压根不在天上,或者说,不在常人眼里的那片天上。
这句话进了耳朵,按理那东西就该浮出提示来,异常,波动,观测偏差,随便哪一种都行,可御书房里安安静静,只有炭盆里一块炭塌下去,轻得几乎没有声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