慕容烈看天,它不记,临渊把这桩事压进心里最深的那一格,跟墙上那道细线、那句沙盘上的老规矩放在一起。
当夜他没有睡,把谢知微又召了回来。
烛火底下,谢知微听完三句口信,沉默得比往常久,捏着袖口捏了一阵,又松开。
「陛下,臣说句不该说的,这三句话,句句是客气话,也句句不止是客气话。」
「先生讲。」
谢知微把三句话拆开,一句一句算给临渊听。头一句是亮家底,北境退得规规矩矩,边界记得清清楚楚,这是告诉朝廷,北境没有乱,慕容烈还坐得稳帐。第二句是封眼睛,斥候过不去,燕云这六十里就成了他一个人的院子,他在里头做什么、摆什么,朝廷一概不知。说到第三句,他停了停。「这一句臣想了半宿也想不透,看天,能看出什么名堂,值得一个北境王让亲信看了半夜。」
「那一眼看出什么,倒在其次。」临渊道,「慕容烈要的,从来不在狼牙看出什么,他要把一句话一字不差,送进朕的耳朵。」
窗纸让风掀了一下,又贴了回去。
「陛下是说,那半片天上有什么东西,只有陛下看得出来。」
临渊没有答。慕容烈到底看见了什么,看见了多少,从哪一天开始看的,他都不知道,他知道的只有一条,这个人用半年时间,从互市的价钱里,从办周荣的手脚里,从一场场没开打的仗里,摸到了这方天下的边上。摸到了,却没有声张,没有起兵,没有捅给天下人看。他退了六十里,遣了使者,递了三句口信,礼数周全,像一柄刀收进了鞘,鞘口朝外,随时可以抽出来,也可以不抽。
敌人举着刀的时候,你知道他要什么,敌人把刀收了,你反而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要。这种没底,比刀架上脖子还熬人。
「先生,」临渊开口,「这仗要是不打了,北境省下来的粮草兵马,会往哪里去。」
谢知微的手指在膝上停了停。「陛下想问的,也不在粮草兵马上头,陛下想问的是,不打这个仗,慕容烈腾出手来要办的那件事,大不大。」
「先生替朕估一估。」
「臣估不了。」谢知微道,「臣只知道一件事,能让一个胜券在握的人不打了的事,都不是小事。」
狼牙出京那日,临渊照例赏了东西,一对瓷瓶,两匹缎子。狼牙磕了头,起身的时候说,王上还有最后半句口信,方才在殿上,小的按规矩没敢说。
临渊看着他,等了等。
狼牙把腰弯到底,一字一字,把那半句话送了出来。
「临渊,这场仗先停停——我们有更要紧的事要谈。」
说完,狼牙直起身,倒退到门边,转身出殿,一路向北。
殿里重新只剩临渊一个人,他站在舆图前,目光落在燕云那片新空出来的六十里上,落了很久。
更要紧的事,他在心里把那句话过了又过,过到最后,剩下的只有那两个字,我们。
我们是谁。我们里头,除了慕容烈,还有谁。
宫外的天色一点一点暗透,听说燕云以北,第二场雪已经落了,比往年密,也比往年早。
早落的雪底下压着什么,没人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