潞安的谢折进京那天,临渊头一回觉得自己的眼睛慢了。
战后第三日,钱无庸进殿对账,跪安的当口,临渊习惯性抬眼看他头顶。
「陛下,潞安的谢折和燕云的叙功单都齐了。」钱无庸把匣子搁上案角,「就是户部这边,臣总觉得今夜的账走得有点黏手,一笔要核两遍才敢落。」
「黏手?」
「说不清。」钱无庸挠了挠头,「像秤上沾了油,星花看得见,就是晃。」往常那行小字是随着目光一起亮起来的,快得像灯芯碰着火,这一回却慢了,慢了半拍,字浮出来的时候还抖了抖,像隔着一层水去捞,字是字,形已经散了一瞬。
他不动声色,又看了一眼福喜,福喜头顶的编号也迟了,迟得更多,几乎数完两个数才浮上来。
临渊垂下眼,把这事压在心里。再看案头悬字,阿杰正一行一行往下落,报的是潞安善后,写到一半,整行字停住了,停了足有一次呼吸,才接着往下写,前后笔画接不上,粗细都变了。
两处都慢,他的眼,墙外的字,慢在了同一天。临渊把谢折原样收进匣子,什么也没说。有些事,急不得,得先让它自己再错几步。
入夜,乱码就自己来了。
先是半空里浮起几个不成形的东西,说是字,其实是字的骨头——一个方框,框里空空;一个倒过来的「安」字,头脚调换;还有一截笔画歪在半空,像帐杆折了没倒。没多久就散了,散得没有一点动静,仿佛没浮起过。
临渊放下笔,静静坐着,等它们再浮起来。
半个时辰过去,又浮了一阵。这一回多了一行短的,字符全挤在一处,上下错位,像一页账被人从中间撕开又胡乱拼回去。悬着的字也乱了,粮册抄到一半,忽而涌出一串谁也不认得的笔画,落定之后,那头续了一行小字,笔画比往常都轻:方才满频道都是这个,都问出了什么事,答不上来。
墙里看见的,墙外也一样看见了,临渊的指尖在案上轻轻点了一下。这本账,从里到外,抖的是同一处。
他试着推了一回演,面板亮起来,比往常滞了许久,亮是亮了,边角却发虚,像一盏快见底的油灯。推演到粮道第三步,画面忽然跳了一格,跳过去的那一格,本该是粮车过桥,显出来的却是一块空白的方框。他当即收了手,再不敢推。推演是把尺子,尺子自己都在抖,量出来的东西还能信吗。
三更,谢知微被请进了殿,钱无庸随后也到了,卫铮伤重不能来,托福喜带进一封短信,字是亲兵代写的,话说得直接:末将昨夜巡营,令箭对火折,火折子明明着了,看着却像没着,缓了一瞬才亮。
谢知微坐定了,先卷起左边袖子给他看。手背上那道烛火燎出的红痕早结了痂,颜色沉沉的,可他伸到烛火边,那片旧痂四周的皮肉,浮起一层极浅的红,像底下有字要拱出来,拱了一阵,又沉了回去。
「它还惦记着这块地方。」谢知微把袖子放下来,「字没了,账没销。」
「先生,您手背烫,是从几时起的?」临渊问。
「申时。」谢知微答得诚实,「先是痒,痒过就烫,烫得像有人拿指尖在底下写字,写一笔,烫一线。」
「写的是什么?」
「看不出。」老先生摇头,「可臣有个感觉,它未必是在给臣留字,兴许是它自己,握不稳笔了。」
钱无庸也报了一桩怪事。今夜户部对银,一笔笔都平,唯独他心里默算的数目和账面上走的数目,前半夜差着一钱,后半夜又自己合上了,合得无声无息,若不是他记账成癖,根本察觉不到。
「差一钱不是小事。」钱无庸搓着手心,「库里四十七万两,每一钱都有去处。它自己平账,平得比臣还快,臣后半夜就没敢再核,怕核出个窟窿来。」
「怕什么。」临渊道,「它替你平账,你就记着它平过,这本身就是一笔账。」
殿里静得反常,烛火原本被门风带得偏了偏,就在这时,直直立住,立了有一息,纹丝不动,随后才想起该晃似的,慢慢摇回来。
乱码就是在所有人都不说话的当口,又一次浮起来的,这一次与先前都不同,乱码深处,一行字缓缓滚了出来,一个字一个字地显形,显一个,众人心里就沉一分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