版 本 更 新 倒 计 时
后面该跟着数字的地方,是一串密密实实的方框,像被人用墨盖住的印,谁也不知道底下写着几,连那行字的笔画本身,都在轻轻发着抖。
「倒计时。」钱无庸先开口,嗓子发干,「数呢?给个数字啊。」
「数字不给,才最吓人。」谢知微盯着那串方框,声音很稳,「它若给个十日八日,咱们还能算着日子办事。它不给,那就两说,要么它自己不知道是几,要么知道,不肯给咱们看。」
临渊一直没说话,他想起谢知微昨夜在阶下说的那句天要变了,当时只当是三线方破的感慨,如今看着这行字,才知道老先生说的不是人心。
「都不许外传。」他开了口,声音不高,「从今夜起,谁见到异样,原样报进来,一个字不许添,一个字不许减。它病了也好,它藏着也好,朕要看清楚。」
「陛下,」钱无庸迟疑了一下,「要不要往坏处备着?万一它要抖上好些天,一直抖下去呢?」
「备着。」临渊点头,「银子照常兑,粮照常调,宫禁照常巡,一切都照常,只是照常里多一双眼睛。天塌下来,也得先吃饭。它要变,总得有个变成什么样的日子,咱们就等那个日子。」
谢知微起身告退,走到门口又停住,回身道:「陛下今夜别用推演。」
「为什么。」
「尺子抖的时候,量什么都量不准。量不准不打紧,怕的是量的人信了。」
送走二人,临渊独自坐回案前,取过潞安的粮册,翻开,提笔。
他只做了一件事,故意把账念错。
潞安粮额定的是十二万石,他当着空荡的大殿,清清楚楚把十五万石念得清清楚楚。往常念错的数目过耳就过,帝王之眼从不理会口误。这一回他念完,搁下笔,安静地等着。
头顶的字层应声亮了,浮出一行批注,一字不差:潞安年缴粮十五万石,无误。
临渊缓缓搁下笔,后背起了一层细汗。殿里极静,烛芯吸油的细响一声声数得清,可他知道,从今夜起,这份静里多了一样东西,一个看不见的看账人,打了个盹,也可能,换了个班。
它把错的收下了。这本自穿越那日就在头顶亮着的账,头一回把错的当对的记。要么它病了,要么守账的那位,今夜不在座上。临渊分不清哪一种更坏,病了会好,换班,未必还是原先那位。
「书翻到没写的地方,字就会这样。」谢知微临走前留过一句话,当时听着像玄谈,此刻字字砸在实处。
临渊盯着那行批注,看了很久。这本账跟了他将近百日,从「明日赐死」四个字起,到他一步步把满盘棋子收进自己手里,它从来不错一个字。不错,是它最吓人的地方,如今错一个「无误」,比出一百道旨意都吓人。
他提笔把批注照原样抄进真人账册的后页,一笔不落,连那个错处也抄了,旁边画了个小小的圈。抄完他在页边写下一行小字:它看着朕,朕也看着它。
写完,字层又动了,乱码重新浮起,比方才的密,翻翻滚滚,像一锅煮开的水。乱码深处,那行字又一次显出来,仍是六个字,仍是后面缀着一串方框,只是这一回,第一个方框轻轻闪了两下,闪过之后,整片乱码像被抽走了提着的那根线,簌地一声,散得干干净净。
殿里恢复如常,烛火摇曳,案头那片悬字规规矩矩往下落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临渊合上真人账册,把它压进匣子最底下,上面叠了三本寻常账目。他吹熄两支烛,只留一支,对空荡荡的大殿轻声说:「要更新就更新,这江山,朕坐得住。」
无人应声,只有那行字退散前留下的最后一点残迹,在半空里悬了一瞬:
版本更新倒计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