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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8章 一条鞭法起

陈砚那份密报,在御书房案头压了三日。三日里,临渊没往幽州派一兵一卒,也没多调一石粮,只等一个人把账算完。

第三日夜里,钱无庸来了。没带随从,怀里抱着一摞蓝布包面的册子,摞起来比他的官帽还高。

「陛下,那本账,臣理出来了。」他把册子搁在案上,掀开蓝布,最上面一册的封皮写着四个字:断粮记名。

断粮那半月,奉旨记名的粮商,连同闭仓的日子、抬的价、亏空的银,全在这本册子里。

钱无庸翻开第一页,指甲点在其中一行:「十七家粮商,仓里的粮从哪儿来,臣顺着往回查了一遍。」

「粮是各家仓里的,田不是各家名下的。」

「幽州十三家,粮有六成出自三家田主;通州九家,一半出自两姓;潞安那几家粮行,往上数三代,原是一家分出来的。」

钱无庸把三本册子摞齐:「粮商是手,田主才是心。粮价上见招拆招,见一回打一回,打不死——心在田里,够不着。」

烛火把两道影子投在舆图上。幽州、通州、潞安,正是断过粮的三处地方,此刻被影子的边缘盖着,像三块没揭开的疮疤。

「所以你今晚带来的,不是应敌的策。」临渊说。

「是刀。」钱无庸答,「往田里下的一刀。」

他从案头册子底下抽出一本手订的册子,比断粮记名那本还厚,封皮上是他自己的小楷:一条鞭。

「天下的赋税,如今是几条?」临渊问。

「律条上七条,实际数不清。」钱无庸伸出手指,一根一根数。

「田税、丁税、徭役、火耗、脚钱、淋尖踢斛、杂派——前三条写在律里,后头几条,写在胥吏的算盘上。百姓交一石粮,走完这一路,落到官仓的能有七斗,就算遇上青天了。」

「一条鞭,就是把这几条并成一条。」他把册子推过去。

「田税丁税徭役,全折成银,按田亩计征,官收官解。种多少田,交多少银,一次交清。交完之后,衙门里任何人再朝百姓伸手,都算违律——口子,从根上堵死。」

临渊没接册子,先问最实的一层:「地里长粮,不长银。银从哪儿来?」

「折银按官价,丰年粮贱多折些,灾年粮贵少折些,年年调剂。」钱无庸答得不打磕绊,「北地银少的州,许钱银各半。头一年麻烦,第三年起,各州的账就能算平。」

「百姓认么?」

「认,抢着认。」钱无庸难得笑了一下,「往年交粮,路上洒、斛上踢、里长扣,交多少身不由己。如今按亩定数,笔笔入账。对百姓来说,这不是加税——是把二十只手换成一只手。」

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些。

「臣在潞州见过一户人家。寡妇带着一个瞎眼婆婆,五亩地,正税一石三。等粮过了里长的手、过了斛、过了脚钱,实缴三石出头。多出来的一石七,律条上一条都查得到,一条都治不了。她跪在粮台前哭,说下辈子不想投种田人家。」

「一条鞭之后,她家一年折银九钱,写在她自己名下的票上,谁也添不了一个字。陛下——那三石和这九钱,中间差的不是银子,是人命。」

临渊没说话。烛火底下,他捏着扶手的指节紧了一紧。

「胥吏呢。油水断了,他们会咬人。」

「会。」钱无庸点头,毫不讳言,「所以官收官解,银子从纳户手里直接进官柜,中途不过任何人的手。没油水,想咬,找不着下口的地方。」

「再一个。」他补充,「考成法正好接得住。往后州府的赋税完欠,就是考成簿上的头一等。胥吏背后是官,官头上压着簿子——谁纵着底下的人伸手,考成先摘谁的帽子。两法咬合,谁也跑不了。」

「大户呢?」临渊的声音慢了下来。

钱无庸不笑了。他沉默片刻,从那摞册子最底下抽出一本,推到案边。

这一册,封皮上没有字。翻开,头一页只写了三个州名:幽州,通州,潞安。

「一条鞭按亩计征,亩数就得是真的。」他一字一字地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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