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可天下的田册,臣不敢信。臣粗粗估过——册上写三百万亩,实有五百万出头。差的二百万亩记在哪儿?死人名下,庙产名下,化外荒滩名下。田照旧长粮,册上没有。」
「这些册上没有的田,是谁的?」
「陛下心里有数,臣不点名。」钱无庸躬身,「世家。」
御书房又静下来,这一回比方才静得久。烛芯结了个花,噼地一声轻响,两道影子在舆图上晃了晃。
「还有一层。」钱无庸的声音压得更低,「税落在真亩上,火耗就漫不进去了。往年他们田里出的粮,一路漂没一路分,官仓见底的常常不足五成——一条鞭之后,这笔漂没,从根上断。他们少的不只是隐田的税,是拿国库当自家柜子的路。」
「清丈田亩,就是把他们藏了三代的田,一亩一亩翻出来晒。」
「往年也清过丈,到了州里,里正一句『河滩地,不堪耕』,就画过去了。这一回画不过去——一条鞭按亩收银,亩是假的,法子就整个是空的。要行法,先清丈;要清丈,就得跟半个天下的世家,当面掰腕子。」
临渊起身,绕过案,走到舆图前。
「钱无庸,」他背对着烛火,「这两个月,你把自己这一刀下去的下场,算过了么?」
「算过了。」钱无庸答得很平,「清流骂臣聚敛,史笔写臣苛政,世家给臣递帖子——也可能递刀子。何知章行考成,落一身骂名;他到底没直接动田。臣这一本奏上去,骂名比他重十倍。」
「知道了,还奏?」
「臣是户部的官。」钱无庸弯下腰去,「天下的账算不平,是户部的罪过。骂名臣担着,账,臣得算平。」
临渊看了他片刻,忽然笑了:「起来。朕没打算叫你一个人担。」
「陛下?」
「断粮这一仗,他们以为朕只能在粮上跟他们耗。」临渊的手按在舆图上,正按着幽州。
「他们囤粮,断粮,放话十月无粮——好,十月朕接。只是接法不由他们定:他们把仗递到朕的粮道上,朕把仗打回他们家里去。」
「先在幽州、通州、潞安三州试。」他的语速不快,一字是一字。
「这三处刚断过粮,官仓开过粜,百姓尝够了层层伸手的滋味——谁替他们把这只手堵上,谁就能把亩册立起来。陈砚在幽州,人靠得住。清丈的章程,你回去就拟。」
钱无庸直起身,喉结动了动:「三州的成例一立,别的州府必来请行。到那日,就不是臣在推行,是天下人抬着它走。」
「朕要的就是这个。」临渊颔首,「朕的旨意颁得了一道,颁不了一万道。法要自己会走,才算立住。」
钱无庸把三本册子留在案上,拢袖告退。走到门边,他的脚步停了。
「陛下,还有一笔账,臣没敢写进册子。」
「讲。」
「一条鞭若行天下,隐田的大户一夜之间要多出成倍的银子。粮能断一次,断不了回回——可田要是动到底,他们手里剩下的东西,就不止是粮了。」他说得很轻,像报一笔坏账。
「朕知道。」临渊望着舆图,「所以得赶在他们前头。」
门开了半扇,钱无庸又回过头来,像才想起今晚真正要奏的那句话。
「陛下。」他拱手,「这一刀下去,动的是半个天下的田。」
说完,他就退了出去,没有等答。这句话不是请示——是账房先生把最坏的一笔,放在最后报给东家听。
他的脚步声很轻,轻得像袖中的算珠拨过了最后一颗。
案头的册子摞着,没字的那本压在最上面。烛火结了第二朵花。临渊立在舆图前,目光从幽州一路往下扫,扫过通州、潞安,扫到图上望不到边的江南水田。
他抬手把烛芯剪了剪。
「朕看见了。」他对着那半幅天下,低声说,「让它们见光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