临渊望向仓门口那团圆滚滚的身影。帝王之眼里,钱无庸头顶的忠诚亮得扎眼,一丝杂质没有。
加价收粮的事,奏对里一个字没提。他在心里记了一笔:粮价三文,记下了;白手套七家,也记下了。
过了两日,丰源号的崔东家递帖子进户部探口风。钱无庸在奏对里学给他听:崔东家寒暄了半炷香,临走叹气,说粮价邪性,行里收粮收得心慌,想问问官仓的意思。
钱无庸当时正拨算盘,头也没抬:「市价问市籍,不问官。崔东家慢走,不送。」
崔东家笑着出门,背影一转,脸就沉了。
回宫当晚,钱无庸递上第二本册子,厚了一倍。
「丰源号五天收了三万一千石,均价三十五文半。广济行两万七,均价三十六文。」他笑得像刚开张的掌柜,「他们收得越凶,乡下粮越多往臣的仓里跑。城里的常平仓还开在三十二文,等囤粮捂出霉味,臣再开仓平价。三十五文买的,三十二文卖的亏本买卖,郑孟两家多少年没做过了?」
三十五文半,临渊在心里把数过了一遍。世家每囤一石,往后每斗粮价里,就多垫一石的本钱。
又过三天,密报说丰源号想租船北运,问遍运河,老船帮的档期全排满了,档头上压着户部的红印。广济行连夜停了秤,西市七家跟着收了牌子。
「世家肯认亏?」
「肯不肯,粮都得砸手里。」钱无庸两根指头捻着算珠,「他们不服,开春再抬价,臣的仓里有的是米。抬一回,臣放一回,放到他们心疼为止。」
京里还传开一句话:丰源号广济行收粮,是给北边灾年备赈,收够了就锁仓。传言没人认领,钱无庸乐得白捡:「这阵风,替臣省了一笔吆喝钱。」
末页的盘仓炭火钱,写着八百两。
「腊月十四仓烤火,八百两?」
钱无庸眼皮跳了一下,笑得更圆:「仓大,炭贵。」
「三百两。」
「五百,臣给陛下抹个零。」
「三百。」
「成交。」他麻利改了数,一点不心疼,「陛下砍价的本事,比臣这个管户部的强。」
临渊又问银子的来路。钱无庸答得痛快:内帑一文没动,挪的是明年修宫墙的六十万两。
「宫墙明年补,命今年保。这买卖臣做主了,陛下认不认?」
折子上落了一个‘准’字。
腊月底,两张运粮图一份呈进御书房,一份封进户部铁匣。沿河十仓新粮压着旧粮,码头船帮排到了二月初。
临渊把两图并排铺开。朱砂点连成两条线,安安静静趴在棋盘外头,像两枚先过了河的车。
他的指尖停在潞水仓上。这一枚闲子眼下不显眼,往后就是要命的那一手。
那天的奏对散得晚。钱无庸收起算盘,动作慢了些,像舍不得走。
临渊想,他放过话,要用天下的棋盘下这局棋。大兵未动,粮草先走了一步。
「真到秋收那天,郑孟两家掐断粮道,朕有几成胜算?」
「陛下问胜算,臣只会算账。」钱无庸将三本册子码齐抱进怀里,退后半步,躬身一笑。
「打仗打钱粮,臣先赢一半。」
檐外的雪,落得无声无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