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个月前。
临渊的手指按在潞水那个点上,很久没动。腊月里钱无庸布仓的时候,潞水仓的仓册上还不是这个名字。
「查这个人。」他说,「查他的籍贯,查他的保人,查他这三个月进出仓城的每一笔记录。」
「是。」
「还有,海捕文书发北边各州,画影图形。」临渊侧身,「另外查一件:他这个仓大使,调任的文书是谁签的。」
福喜领旨退出去。殿里只剩炭火偶尔一声轻响。
钱无庸不知什么时候又蹭了回来,站在门边没进,脸上的肥笑这回一点不剩。
「陛下,」他声音很低,「臣说句犯忌讳的话。」
「说。」
「这把火,烧的不是七万石粮。」钱无庸慢慢道,「烧的是臣的算盘。臣把仓布成了棋盘,人家一把火,就把臣最好的一颗子摘了。」
「仓廒四面是水,」临渊道,「北风再大,也烧不成这样。」
「所以粮不是烧没的。」钱无庸蹲下身,把算盘横在膝盖上,一颗一颗拨珠子,「臣昨夜核了潞水仓近三个月的进出账。腊月起,那仓里每月该有一千二百石陈粮换新,账都在。可臣调了码头的船档,三个月里,潞水仓码头上落过的粮船,比账面上少了一百四十船。」
「账有,粮没有。」
「账有,粮没有。」钱无庸重复了一遍,抬头,「陛下,仓是空的。烧之前就是空的。那七万石,早让人一船一船搬走了。」
屋里霎时没了声息。
临渊想起年前那晚,钱无庸报完仓册,自己在潞水那行字上停了很久。他以为那是枚闲子,是留给秋收的后手。
原来对手也看了同一个位置,并且先他一步,把那颗子从棋盘上悄悄拈走了。
「好一手。」临渊语气平缓,「朕布了三个月的仓,人家从腊月起就开始搬。搬空了,一把火,连尸首都烧干净。」
「所以这火不是烧给陛下看的,」钱无庸把算盘抱回怀里,起身,「是烧给查账的人看的。火一烧,账就平了,亏空有火担着,搬走的粮连渣都不用剩。」
「可惜,」临渊落座,「火能烧粮,烧不掉船档。」
钱无庸一怔,随即咧开嘴:「陛下,臣就爱听这句。」
「传旨。」临渊提笔蘸墨,「头一件,潞水仓火案封档,道台以下不得过问,案宗直接送京。第二件,贾如晦家里,即刻去人,在他烧到什么、藏了什么之前,先到一步。」
笔顿了顿。
「第三件,告诉卫铮,他上个月问朕北边可有异常——现在有了。」
钱无庸躬身接旨,退到门边,鞋底擦着门槛磨蹭了半下。
「陛下,臣再算最后一笔账。」
「讲。」
「搬空一座七万石的仓,一百四十船,得用两个月。两个月里,仓吏换血,仓里的账能做假,可漕上那些老船帮,是臣年前就签死的人,他们自己的船册,外人做不了假。」钱无庸那双算账的眸子亮得吓人,「臣的册子上,潞水码头上月多出来四十七张新面孔的脚夫籍。这四十七个人,臣一个一个去请——请他们到京城来,喝茶。」
临渊心念一转:世家这回招惹的这位户部尚书,只怕比那把火还难对付。
「去。」他说,「茶钱,记朕的账。」
殿外的天已经黑透了。潞安的火光隔着两千里,映在这张米价单墨圈的位置上,像纸上破了一个洞。
临渊把那张单子也压进急报里。粮价平了,人心稳了,仓却空了。
对手这一手,走在了他的前头。
棋盘上的闲子没了,可下棋的人还在。那四十七个脚夫,那个三个月前才调任的贾如晦,还有那份从里头闩上的仓门——线头都在,他一根一根收。
收网那天,总得有人告诉他,这七万石粮,是替谁搬的。